油灯火焰随穿堂风的变化而一跃一落,墙上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翠儿此时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沈青禾并没有回头,背对着门站在那里,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衣服呼吸时会微微起伏。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但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命令。她一直在等待着门槛之外的那个女人自己作出选择。
荒坡上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的纸都发出哗的声音。翠儿仍旧跪在门外,额头挨着冰凉的泥土,由于紧张、寒冷,她的身体不停地发抖。她不敢抬头,害怕看到沈青禾转身关上门的那一瞬间——那是她唯一的希望了,如果希望破灭了,就再也没有路可以走了。
“起来”
沈青禾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威慑力。
翠儿整个人都变的很僵硬,突然抬起头来的时候,满是泪痕和灰尘,十分狼狈。张开嘴巴,在干涩的喉咙中挤出几个字:“大姐姐……我……”
地上很脏,不要将泥土带入室内。沈青禾侧过身来看了一下她那双沾满泥巴的草鞋,平淡地说道,“既然进了这行,就得听我的。”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不要给我添麻烦
这就像一块石头投入到了一潭死水之中,虽然没有温度,但是翠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并不是拒绝,就是接受。
她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跪着而变得僵硬疼痛,动一动就疼得要命。小心地迈过一道很高的门槛,轻盈的脚步仿佛害怕惊动影子的小猫一样。屋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很多,昏暗的灯光在石屋上晕染开来,有一股中药的味道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四下看看,屋子里面很简陋:一张破旧的木头桌子,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在一个角落里堆着干柴和农具,墙上挂着一些风干的辣椒。这就是沈青禾所处的世界,虽然很粗俗、很简陋,但是却有一种很实在的安全感。
沈青禾指向门外右侧说:“那里的柴房里堆放的是晒干的树枝,比较通气、干燥。”今天晚上你就住在那里吧。床铺上铺了一层干燥的草,虽然有点硬,但是可以御寒。”
翠儿一呆,跟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小棚屋很矮,茅草做屋顶,四周堆着整齐的柴垛。对她这样常年流浪、四处躲藏的人来说,能够有屋顶遮风挡雨、在地上铺点草就可以睡了,已是上天眷顾。
行不行?她的说话声音非常小,眼睛里面全是不信。不自觉地把双手藏在身后,手上还有被抓破荆棘留下的血迹、灰尘。
当然可以。沈青禾转身之后,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容,在这笑容里面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务实而精明的态度,“你有力气会干活住在这里也没有亏待你。”明天天亮后,我就让你做事情。吃饱了才有劲头干活,这个道理你知道吧
翠儿用力点头之后,眼眶又湿润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感激。她深深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谢谢大姐姐,谢谢大姐姐……”
沈青禾摇摇头,不想再行礼了。走到桌前取了一只缺了口的瓷碗,倒上热水递过去:“喝了热水暖和一下,再去柴房休息。”因为离主屋很远,所以夜晚很安静,适合睡觉。”
翠儿拿过碗来,捧在手里,从瓷碗里传出来的温度一直传到手上心里。慢慢地喝下去,热水流经喉咙时带走了些许寒冷。手里面拿着一个碗,把生了病的小儿也给抱了起来。
沈青禾目送着她离开柴房之后才回屋。没有马上回到屋里去,而是走到房门口把门窗全部关好。检查完毕之后才进去把油灯熄灭。
忽然间整个石屋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只有窗外照进来的月光照在地上,形成了白白冷冷的一片。沈青禾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听到了远方传来的狼嚎声,但她的心里却非常平静。
荒坡上多了两个人没有睡。一个是主屋里的,翻来覆去想自己以后怎么过;另一个是柴房里的,蜷缩着身子感到很久没有感受到的安全,慢慢地就入睡了。
沈青禾睁大眼睛望着黑乎乎的屋顶。从今天起,这荒凉的山坡上除了她之外还会有人居住。多一张嘴就有更多的负担,也有更多的力量。用得好,就可以动用起影响命运的巨大能量。
翻个身把薄被拉好一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明天就教这个小丫头识字、记账吧。力气用上了还不够,脑子也要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