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被推开时发出的清脆声响还在沈青禾耳中回响,她抓着门框的手指关节都变白了,目光如刀锋一般掠过翠儿泪痕斑驳的脸颊。
冷风带着荒坡上枯草的味道吹进屋里,油灯火焰忽然就小了许多,墙上的光影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翠儿并没有像预期的那样立刻进门。她整个人都好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在门槛上滑了下来,直接跪在了潮湿的泥地上。月光下,她穿一件粗布衣服,上面全是灰尘、干涸的血迹,十分刺眼。
“大姐姐...”
她哑得像砂纸打磨过石头一样,一字一句都在颤抖。她不敢看沈青禾的眼睛,只是一味地盯着自己一双被泥浆弄脏的草鞋,手握成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变成了青白两种颜色。
我和我的父母要把我把给后山李家的老光棍。
这样一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线一样,点燃了人们心中已久的恐惧与绝望。她的肩部大幅度摇晃起来,在喉咙里压抑不住的声音是呜咽。
两只羊
她终于抬起了头来,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泪水混着脸上的灰尘流进了嘴里,尝到了咸津津的味道,但是都不敢擦。
家里养的老黄牛死了之后就揭不开锅了。我妈哭着求我爸,说这头牛不能卖掉,那只能卖掉我,我父亲答应了,连夜就把嫁妆清单列好了,明天一早就得搬过去。”
沈青禾在门口并没有说什么。她的目光依然很冷,仿佛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一样。女子被看作是财产进行买卖,在当时是很普遍的事情。她曾经见过很多为一斗米而弯腰的人,也为一两银子低头的人,人命的价值已经很低了,所以人们早就习以为常了。
但是翠儿的话使沈青禾手上抓门框的力量稍微小了一点。
不,我要跑
声音猛地拔高了,又迅速跌落进入更深沉的痛苦。
在晚上没有人的时候从窗户上爬出去。山路很黑,又怕被人发觉,所以不敢走大路,只好往这荒山里跑。脚扭伤了很疼,但是我不能停下来。害怕有人追赶,害怕那个还没有成婚的人……”
她讲起在荆棘丛中如何爬行、忍着脚踝疼痛一步步挪动的过程。说到这些的时候,她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发抖——那并不是单纯的寒冷,而是深入骨髓的战栗。
不能生火、不能大声哭泣,只能躲到山沟中。饿到极点的时候便去摘一些野果吃,即使很酸也不会吐出来。我想到的就是熬过一个夜晚、远离一些地方之后,我就能够自由了。”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的声音也就低了下去,几乎要成为一种哀求的声音了。
可是天已经黑了,我还是来到了这里。大姐姐我明白你们独自一人住在这个地方并不容易,也不想给你们造成什么麻烦。我没有地方可以去。李家的老汉知道我去跑了之后,气得要把我们家的房子给砸了,还要打断我的一条腿。我的父母现在一定也在找我。如果回去的话就必死无疑;不回去的话同样也会死亡
低下头把额头撞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我愿意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家里,不愿意嫁一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老头子。”
安静的很。
油灯时而爆出的火星和翠儿不断的抽泣声混杂在了一起。
沈青禾在一旁静静的听着。
脑海里出现很多画面。在三年之前,也就是沈家用“七出之条”将她休逐的那天,外面也是雪花纷飞。不哭也不闹,不求饶也不抱怨,手里抱着一袋子霉掉的米自己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的她也是那么孤单无依,在寒风中发抖。
区别在于她选择了沉默与隐忍,但最后受到的却是无尽的屈辱和冷漠。
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女子跪在地上的时候,沈青禾心里那块坚硬的冰层也开始有了裂痕。
这并不是怜悯。
不一定全然如此。
这就是一种共鸣。
对同类处境的一种深刻感受。
在这个充满竞争的社会里,女性好比漂浮不定的浮萍,在风中飘荡,不能控制自己的命运。翠儿的经历就是很多女性悲惨命运的一个缩影。今天若她将门关上转身而去,那么明天就有可能会有另一个翠儿倒在了别人的家门口。
沈青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之后,胸膛的起伏也就稍微平稳了一些。
看到翠儿苍白的小脸,虽然很瘦而且脸色苍白,但是她那双眼睛还是清澈见底的,并没有因受惊而变得浑浊。里面只有一点儿最原始的求生欲望、对自由的向往,并没有掺杂任何虚伪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算计。
两只羊
她忽然说话了,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并没有看出有什么情感上的变化。
翠儿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头来:“什么?”
你有价值两头羊。
沈青禾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她说话时没有用讽刺的语气,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我认为你的价钱不会如此低廉。
虽然话语很轻,但是犹如投入平静的湖水之中一般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翠儿瞳孔缩小,嘴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沈青禾转身之后面对着室内比较昏暗的地方,而她的背部则是向外面敞开的。她身材苗条,背着的麻布衣服随风摆动。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向任何人做出任何保证。
但是并没有把门关上。
门没有关,冷风依然吹着,但是那种让人感觉很压抑的感觉似乎已经消散了。
翠儿跪在地上很久都没有动过。能感受到别人在看自己,看不见,但是也能体会到别人眼中复杂的目光以及无声的接受。
已经很晚了。
远处传来狼嚎的声音,长长的惨叫在这一刻竟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