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光很亮,投影仪把B区地下车库的平面图画到了白板上,灰蓝相间的线条交错在一起就像蜘蛛网一样。姜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指不自觉地摸着耳机外壳上昨天留下的刮痕,悬浮建筑的草图昨天画出后还压在了笔记本里。
陆沉坐在主位上,语气温和地说:“今天我们主要讲一下通风系统优化方案。”目前的设计是垂直井道加横向支管,有不同意见的可以补充
没有人回答。有的人低头看文件,有的假装咳嗽,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熟悉而又安静的气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发言。
有。姜眠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是纸张被翻动一样。于是她马上后悔了,但是话说出来了。
有很多眼光朝这儿看。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桌角那一块干枯的咖啡渍处,右手慢慢地伸向了放在背包里的耳机。戴上之后开启开关。巴赫的钢琴前奏曲渐渐地渗透进人们的耳朵里,外面的世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她把背脊挺得非常直。
原方案存在三个结构性的问题。站起来走向白板,用笔尖指向白板上垂直井道与主楼桩基相交的地方,“第一,竖井穿过桩密集区,施工机械作业空间不足,容易造成局部下沉;第二,横支管要在承重梁上开孔,削弱整个结构的整体强度,在第七跨与第八跨之间检修口处出现应力集中;第三,支撑比定为R1.2,并未考虑到该区域土层压缩模量波动大至18%的实际测量数据。”
她说得很快,而且很有条理,好像是在背诵早已写好的答案一样。白板上红色的圆圈一个又一个地出现了,每画一个圆圈,同事们的眉头就会皱一下。
建议斜向穿通主楼外岩层,避开桩基中心区域,设置环形分流支管、可调减震支架等。转过身来对大家说,“首先是保证结构的安全,功能适配可以往后边稍作修改。”这不是优化,这是必须做的修正
会议室十分安静。
老工程师张了张嘴,但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另外一个人低下头快速地记下参数。也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那里,虽然赵副院长没有来,但是一旦说出去的话总会准时传到各个分会场。
哟,又用你的特殊的方法来表现了?后排传来的声音并不是赵无极本人所说的话,而是他办公室的小陈,在说话时带着笑,“戴上耳机就和换了一个人一样,真是很神奇。”
姜眠的手指忽然一缩,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她马上把耳机拿掉,动作很急,耳朵边缘碰到桌角发出清脆的声音。脸上发烫,由耳根一直热到鼻尖。低下头之后重新坐回椅子上,肩部稍微下倾一些,仿佛刚才站在上面讲话的人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
赵副院长说得好,小陈还笑着说道,“我们做设计的讲究稳扎稳打,不要去搞什么花里胡哨的心理暗示。”
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反对。空气开始变得有些粘稠起来。
此时陆沉把平板合上站起身来。不看小陈,走到会议桌前,声音不大,但是把所有的杂音都压下去了:“赵副院长如果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出技术问题。”但是在他们到来之前,请记住,我们讨论的是建筑安全,并非表达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会之后,目光落在了姜眠身上,又轻轻一偏:“姜眠提出的建议中,数据来源清晰、逻辑链条完整。”是否戴耳机都不会影响结论的真实性的。出了问题不因某人表现得低调就不管我们了。”
小陈闭上了嘴巴,脸色很难看。
陆沉接着说:“接下来由结构组再核算一下斜向贯通方案的荷载分布情况,在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把模拟报告提交上来。”散会。
椅子拖动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站起来的时候,有的人会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来看姜眠。另外一些人则赶紧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好像是想要避开一个难堪的局面一样。
姜眠没有动。把耳机放入抽屉中之后关上。手指轻抚太阳穴,稍稍用力按摩一下。昨夜熬夜引起的头痛仍然存在,在此之前并没有感到疲倦。但是她在低头整理会议记录的时候,写字反而比平时更稳。
陆沉从她的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停顿了两秒钟。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眼之后就走到自己的办公室去了。身体挺直,步履稳健。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远距离可以看到一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的人在低声讨论通风井的角度调整问题,有人打开了建模软件开始工作。
没有人再提耳机的事了。
姜眠合上笔记本之后,手指轻轻触摸到了封面上面刻得比较深的一行字:但是我要去解决。
她抬起头来朝向陆沉办公室的方向看去。门已经关上了,玻璃上只有她模糊的人影,脸色苍白,但是眼睛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