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发出“叮”的声音，声音很轻，好像是从楼道里面传出来的。姜眠的手仍然放在图纸上，手指按在剖面图第三层缓坡通道的拐弯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她眨了下眼睛，睫毛划过镜片之后，在视网膜上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光晕。
她没有动，耳机仍然戴着，外壳紧贴着耳朵，里面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音乐是后来才有的，现在它只是一具空壳、一道屏障，也是让她能继续坐在这里的一个借口。
脚步声由远到近，并不是急促的敲击地面，而是一种稳定的节奏，像预设的程序一样。陆沉走到她的座位旁边站住，手里没有文件夹、平板等东西，两手空空。
把B区地下车库的通风井位置改成斜向贯穿。他说，声音并不大，但是很清晰，“原来的方案是竖井加上横支管，你认为这样好还是坏？”
姜眠低下头来看着手里的东西。呼吸稍微有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变得又浅又快。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之后又慢慢打开了。脑海里闪过之前看过的剖面图、支撑结构、应力分布以及空间布局等信息。不作声。
陆沉没有催促，只是略微向前迈出了一步，重心稍微偏了一点，仿佛在等待一场关于技术的讨论。
“我……”她想开口，但是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好像砂纸摩擦一样。她闭上眼睛之后又睁开，可是眼睛还是没有离开原来的那个地方，只是一味地看着桌上木簪的影子。
之后她伸手拉开抽屉把一副黑色的头戴式耳机取出来，慢慢地、认真的戴上。每一项工作都是认真细致的，并且没有丝毫的犹疑和多余的动作。她按了右边耳罩的按钮，但是音乐没有打开，但是她的背部非常挺拔，肩膀也放平了，下巴稍微往上一点。
垂直井道穿过主楼桩基密集区域，施工风险大、机械作业空间小、局部沉降可能性高
陆沉看着她，但是没有改变自己的眼神。
横向支管必须在承重梁上打孔，这会削弱整个结构的整体性，在荷载较大的地方，会产生新的应力峰值。你原来的设计是，在第七跨与第八跨之间留出检修口，这也等于自己制造了一个薄弱环节。”
陆沉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几乎被人察觉不到。
她又说，“你的支撑比用的是R1.2，但是实际地质报告中显示该地区的土层压缩模量的变化幅度超过18%，这个值太理想化了。”出现不均匀沉降的时候，整个通风系统管线都会受到剪切力而损坏
说完之后停顿了两秒，眼睛第一次与陆沉的目光相撞：“建议采用斜向贯通加环形分流的方式，并且配合可调节减震支架。”优先考虑结构避让，功能适配为次之。这叫改进，并非必要的修正
办公室里面只听见空调工作的声音。远处有同事站起来倒水，杯子碰到杯垫发出的声音很突兀。
陆沉的话还没有出口，他就从西服口袋中取出一个硬壳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虽然他写字比较慢，但是每一笔都很稳健有力。
姜眠说完之后就取下耳机，轻轻放到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门。动作又回到原来的样子，肩膀稍微往下塌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袖口的纽扣。她又把头低了下去，想要钻进椅子和桌子之间。
陆沉把本子合上之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走得很稳，经过茶水间也没有停留，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关上门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姜眠的方向。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图纸的边缘，另一只手则隐藏在桌面之下，手指微微发颤。
陆沉坐在办公椅上，打开台灯之后翻开笔记本找到了最近写的内容。上面写的是：
反应灵敏、能力突出、人格切换平稳——可以交付重托
他看了很很久。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城市的灯光也慢慢地亮了起来，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摇曳的星光。
姜眠慢慢的抬起头，扶了扶眼镜。镜片之后的目光落到图纸上之后，灯火通明的环境中，悬浮建筑的轮廓非常清楚。才发现自己刚才所说的每一个参数、每一个节点都和脑海中的那个陌生草稿完全吻合。
不清楚是谁设计的。
但是她知道那个人其实就是她所期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