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的时候，打印机还处于发热状态，纸堆边缘也跟着热了起来。姜眠的手指仍然停留在笔帽上面，并没有松开。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悬浮建筑图中第三层错落有致的楼道交汇的地方，呼吸已经变得非常微弱以至于无法察觉。耳机线垂到了桌子边上，黑色塑料外壳紧挨着木纹桌面，产生了一道长长的反光。
走廊尽头传来了人走路的声音，步伐均匀，皮鞋踏在地胶上发出的声音不是很大。陆沉走了过办公区之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上面用红色字体写着“非公开·内部参考”六个字并且右下角还有一枚模模糊糊的院徽。不理會姜眠的方向，徑直走向公共資料架，在第二層放好文件，放到她的座位旁边的位置。
放好之后他退后两步，然后走到茶水间去了。门是玻璃的，所以能够看到整个开放区域的倒影。站在咖啡机旁边装作是按着按钮的样子，手指停留在“浓缩”键上面，眼睛也跟着反光里的那个戴耳机的人走。
姜眠动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来，从水里出来的样子，在看资料架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文件的标题非常清楚，《城市中轴线公共空间结构演化研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包含尚未发布的试点数据”。她的手指无意中碰到了耳机壳，于是向两边望了望。
没人啊，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巧，布鞋底碰到地面几乎听不到声音。走到资料架旁边，右手一伸就拿起了文件，并且打开到第一页。手绘剖面图画在眼前，线条很粗糙但是非常准确，中间有一个交叉支撑的结构把一个悬空的块体托起来，和今天她所画的那座楼的样子差不多。
翻完五页之后她就收起来了。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之后就把文件放回原处，位置一点都不差。转过身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继续低头看图纸，刚才发生的事情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陆沉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像，把咖啡机的电源关掉了。
他发现的一些情况是：她拿文件的时候手腕很稳定，并没有丝毫的犹豫；翻页的节奏中带有建筑师特有的习惯，先看结构、再看标注；停留时间最长的是第三页的应力分布模拟图，一般普通人都不会注意到的技术参数。这不是出于好奇，而是职业敏感性被激活后的条件反射。
离开茶水间的时候经过她的座位，并不比平时走快也没有停下来或者回头看她。只是在拐角处稍微停顿了一下，确认她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坐着，双手交叉放在桌子边沿处，眼睛闭着，耳机依然戴着，呼吸平稳。
办公室灯光慢慢暗下来，只有一些工位上的灯还亮着。窗外天空开始变灰，在傍晚的时候城市的轮廓也会变得非常模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影子。姜眠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塑一样，只有睫毛时不时地眨一眨眼睛，还不能完全遮掩住心中的波澜。
这份材料并不是随便选取的。三年前一个叫停的试点项目的设计原型没有对外公布过。而刚才她看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有共情，在陌生人的草稿中看到了自己一直想隐藏起来的心情。
陆沉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之后把门关上，来到窗户前。用钢笔在手指间轻轻地转动着。望着楼下安静的工地，姜眠的工位还亮着灯，人也不动弹。
她并不知道，有人在一直看着她。
他知道她看过的，不会忘的。
笔尖在手掌上画出一道看不见的线之后，他就停止了旋转的动作，眼中的光芒也变得很淡。测试结束了，结果很清楚。下个步骤就可以做了。
姜眠睁开了眼睛，远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响。她没有去问是谁进去或者出去的，只是慢慢地把双手合起来，在图纸旁边按了一下。剖面图在她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和她画的楼房一样准确无误地叠在一起。
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其实早就有人已经能够理解到她在沉默之后所表达出的各种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