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初雪下了一夜,第二天就停了。
日头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白亮亮的,不暖,可光落在雪面上折回去,把整条老街照得比平时亮堂了一个度。屋檐上的雪开始化了,水珠子沿着瓦楞滴滴答答地往下落,在青石板路面上砸出一排排浅浅的小坑。墙根底下的雪化得慢一些,背阴处还留着白绒绒的一条,像给老墙镶了一道细细的银边。
麦香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棵小枣树的枝桠上挂着几串雪化了又冻住的冰溜子,晶莹剔透的,在日头底下反着光。穗穗从她脚边窜出去,蹲在枣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冰溜子,看了一会儿伸出爪子轻轻拨了一下最矮的那一根,冰溜子晃了晃没掉,穗穗缩回爪子舔了舔肉垫上的凉水,转身跑回麦香脚边蹲好了。
铁匠铺门口那层雪被人铲干净了,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周叔今天比平时来得早,已经在铺子里把炉火烧得旺旺的,热气从棉帘子底下钻出来把门口的雪融了一圈湿痕。春桃穿了那双麦香给她织的厚手套坐在铺子门口新搭的木头台子后面晒太阳,穗穗的铁丝篮子也放在那台子上,春桃跟前摊着一捆她这几天攒下来的细铁丝,又开始编新的东西了——这回好像是个圆圆的物件,比篮子小,编得密密匝匝的,边沿收成圆弧形。
麦香蹲过去看了看:"这编的啥?"
春桃抿着嘴笑了一下,没说话,手指头继续在铁丝间穿来穿去。穗穗从篮子里探出脑袋看了看春桃手里的半成品,又把脑袋缩回去窝好了。只有麦香注意到了——穗穗的尾巴尖在春桃手指头绕过第二圈铁丝的时候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文轩把旧书铺和铁匠铺之间那道小门上的棉帘子换成了厚毡的,掀开的时候不会窜冷风,人走过去也方便。阿木在毡帘子两边各钉了一枚铜钉,帘子掀起来可以挂住,放下严丝合缝地挡着。两间铺子之间的热汽能在两间屋子里慢慢淌着,铁匠铺的炭火味和旧书铺的纸墨味在交界处混成一种暖洋洋的、让人闻着就犯困的老气味。
雪化到第三天的时候,老街上来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人,背着一只旧竹箱,沿着老街从南到北慢慢走了一趟。他走到铁匠铺门口停下来,隔着那道厚棉帘子听了听里面的锤声,没有掀帘子进去,又走到隔壁旧书铺门口从门缝里往里面张望了一眼。然后他在门口蹲下来,把竹箱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阿木正在旧书铺里面归拢新收的一摞旧书,余光瞥见门外蹲了个人影,放下书走过去开了门。年轻人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声音温温的:"请问这里的东家是不是姓许?"
阿木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那年轻人片刻,他身上的气息是干净的,身上带着远路的尘土味儿,眼睛清正,说话时的神色坦坦荡荡。阿木侧身让了让门框:"你找许麦香?"年轻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补了一句:"我找一位姓许的姑娘,她在几年前冬天收留过一只灰猫。"
阿木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回头朝铁匠铺那边看了一眼,厚厚的毡帘子掀开了半边,麦香正端着茶碗从铺子里探头往外瞧。她听见了门外那番话——老街巷子窄,声音传得远,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
麦香把茶碗放下,从铁匠铺里走了出来。她身上还系着那条粗布围裙,围裙上沾了一层黑灰和铁屑,头发有些散,被热气熏得乱蓬蓬的。她走到旧书铺门口,在台阶上站住了。
"我就是。"她说,"你认识那只灰猫?"
年轻人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他蹲下来打开竹箱的盖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团东西——用半旧的手帕包着,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边。他把手帕托在掌心里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小截干枯的植物根须,拇指长,细得跟线一样,表面裹着一层暗褐色的干土壳。
"去年冬天我来过一次这个镇子,"年轻人说,声音不疾不徐的,"在一个巷子口歇脚的时候,遇见一只灰猫从我脚边经过。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蹲下来想摸她,她没有躲,但是也没有走近。后来她在巷口那块青石板旁边扒了两下,把这块东西从石板缝里扒出来,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麦香愣住了。
年轻人把手帕朝她递了递:"我那天被仇家追着,正走投无路。我捡起这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没扔。后来我把那根草根泡水喝了,当天晚上退了大半的热,第二天身上的伤也没那么疼了。我托人打听了半年才知道你们这个镇子,又攒了半年盘缠才敢来。我想当面问一句——那只灰猫是不是你养的?那根草根到底是什么?"
麦香没有接那方手帕。她低头看着那一小截干枯的植物根须,干土壳缝隙里隐约能辨出极淡的一丝暗银色余韵,像褪了色的旧锦缎里嵌着的银线。
穗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铁匠铺门口走出来了。她迈着小碎步穿过铺子门口的雪泥水渍走到那年轻人脚边,蹲下来仰头看了看他的手帕,又仰头看了看他的脸。年轻人低头与她对视,穗穗琥珀色的眼睛在冬日的薄光里清清透透的,跟去年冬巷里她从石板缝里扒出那截根须之后回头看他那一眼没有任何两样。
年轻人蹲下来,把摊开的手帕轻轻搁在地面上。穗穗走过去低头嗅了嗅那截干枯的根须,然后抬起头,偏过脑袋看了麦香一眼。那眼神安安静静的,像在说"你告诉他吧"。
麦香蹲下来把穗穗捞进怀里。她想了想,跟那个年轻人说:"那根东西你可能用不着了。可你要是还记得那只灰猫的样子,就记住她帮你的时候的样子就行了。"
年轻人看了看穗穗,又看了看麦香,隔了好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他把那根干枯的根须收起来重新包好放回竹箱里,站起来朝麦香拱了拱手。他没有再问别的,也没有多逗留。背起竹箱沿着老街往南走了,走出去一段路他回头看了一眼,穗穗蹲在旧书铺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走远了。
旧书铺门口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湿漉漉的青石板。穗穗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回铁匠铺门口的铁丝篮子里窝好了,把下巴搁在篮沿上,望着老街南头那个渐渐缩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雪光里。
麦香站在旧书铺门口看着她。穗穗窝在篮子里眯着眼睛晒着日头,琥珀色的眼睛半闭着,尾巴在篮子边沿轻轻晃了一下。
阿木从旧书铺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了看穗穗,又顺着麦香的目光看了看老街南头已经空荡荡的巷口,什么也没说,把书搁在书铺门口的小桌子上就转身进去了。
雪化透了的时候,屋瓦上的最后一片白也消失了。老街恢复了青灰色的本色,湿漉漉的,亮晶晶的,被冬日的薄光照得干干净净的。铁匠铺的锤声从早响到晚,旧书铺的纸墨气混着炉火的暖意从毡帘缝隙里渗出来,春桃在门口的木台子上编她的铁丝物件,编到最后收针的那天她终于肯给麦香看了——一只极小的圆笼子,比拳头大一圈,编成浑圆的球形,笼顶留了一个可以掀开的小盖子。她把笼子递给麦香的时候低声说:"给穗穗装东西用的,她以后捡着什么小物件可以放在里头。"
麦香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铁丝编得又密又匀,接缝处打磨得光滑不扎手。她蹲下来把那只小圆笼子搁在穗穗的铁丝篮子旁边。穗穗从篮子里探出脑袋来看了看那只小圆笼子,然后重新缩回去窝好了。
老街在冬暮里慢慢地暗下来。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橘红的。麦香抱着穗穗往回走的时候,穗穗偏头往老街南头望了一眼,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巷口和墙根底下残留的一点雪融化之后留下的暗色水痕。
穗穗把脑袋转回来,窝进麦香的臂弯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