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船到襄阳时,已是黄昏。
靖元站在船头,远远看见襄阳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
城墙还是那座城墙,但他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城墙上似乎又多了几道修补的痕迹,城楼上的旗帜也换了一面新的,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木清子跟在他身后下了船,手里拎着那个小小的包袱。两人沿着码头走上岸,街上的行人比靖元走时少了一些,但气氛还算平静。
他正想着是先回郭府报个平安,还是先去府衙向吕文德交差,一个衙役模样的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拱手道:“刘协统,郭大侠请您直接去府衙,吕帅也在等着。”
靖元点了点头,转头对木清子说:“你先回郭府,跟夫人报个平安。”
木清子应了一声,接过靖元递来的包袱,转身走了。
靖元跟着衙役一路走到府衙,进了后堂。郭靖和吕文德正坐在案前,桌上摊着一卷地图和几封信函,两人像是在谈什么要紧事,见靖元进来,同时抬起了头。郭靖的目光在靖元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扬州的经过,邝佥事已经派人送来了信。”吕文德先开口,语气平稳,“贾相那边也来了消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们这边已经清楚了。”
靖元在椅子上坐下:“那……吕帅和义父觉得,这一局该怎么下?”
吕文德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也想听听你的想法。你以为蒙古人真正的目标,到底是哪里?”
“襄阳。”靖元没有犹豫,“从头到尾都是襄阳。扬州那一步棋,看着热闹,实际上是虚晃一枪。他们知道贾相会调兵守鄂州,知道郝纶会在扬州搞事,但他们并不在乎扬州能不能打下来。他们在乎的是另一件事——让大宋内部乱起来,让朝堂上的官员互相猜忌,让襄阳的粮道和兵源被切断。只要贾相和邝使君内斗不止,他们就有可乘之机。”
吕文德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望着墙上那幅襄阳城防图,看了很久。“你说得不错。敌人的进攻重点一直是襄阳,大宋的国防重心也应当在襄阳。”他转过身,“当初我力排众议,坚持加固襄阳城防,就是认定了这一点。有人觉得我胆小,有人觉得我保守。但我知道——襄阳若失,江南便无险可守。”
靖元没有说话。
吕文德走回案前,在郭靖身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扬州的事,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朝野上下震动不小。贾相那边……处境确实艰难。”
他看了靖元一眼,“你能在那样的局面里把真相挖出来,已经不容易了。剩下的,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事。”
靖元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朝吕文德抱了抱拳:“吕帅,义父,我先回去歇一晚。明天再来拜见。”
郭靖点了点头。
靖元走出府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他没有急着回郭府,而是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路,找了一处没人的城垛口,坐下来。
夜风从汉水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息。他望着城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原野,坐了很久。
接下来半个月,靖元几乎没有在襄阳城里待过。
因为洞庭湖在闹水匪。
他听闻后,便带着五湖帮的弟兄们在汉水上巡防。
消息说,湖面上聚集了一股流寇,劫掠过往商船,已经有几艘货船遭了殃。靖元带人赶过去,没有费太多周折就找到了那伙人的踪迹。
他们藏在一片芦苇荡里,有七八条船,船上的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握着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的甚至只是削尖的竹竿。
靖元没有下令强攻。他让五湖帮的船在芦苇荡外停了半个时辰,然后自己划了一条小船,一个人进了芦苇荡。
那些人见他一个人来,先是一阵慌乱,有人举起了竹竿,有人端起了弓。靖元站在船头,没有拔刀,只说了几句话:“我是全真掌教刘靖元。你们为什么落草?”
“原来是刘掌教,我们听说过你,但我想问,你是官府派来的说客吗?”
水匪中一个比较壮实的男子高声冲靖元喊,似乎是水匪的头子。
“我不是说客,或者说暂时不是。我是来了解情况的,如果我能解决问题,总比你们和官府两败俱伤强吧。”
那些人起先不肯说。
后来一个年纪稍大的汉子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不是生来就是匪。是活不下去了。”
他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麻木:“我们村的田,三年前被县里的老爷收了。说是‘公田’,可一亩地的租子比从前多了三倍。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几粒米。去年,我爹饿死了。我娘带着妹妹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不走,是因为我走了,地就真没了——可留在这里,地也不是我的。”
靖元沉默了。他听着芦苇荡里那些人断断续续地诉说:被豪绅盘剥到无路可走,被官府逼到举目无亲,被天灾人祸碾得只剩下一条命。
他们不是天生的匪,是被逼无奈才把命押在了水上。
靖元看着那些水匪,鼻子突然发酸。
他解下兵器,跳到水匪船中,水匪一看,先是吓一跳,然后都用兵器指着靖元
“你要干什么?想来硬的吗?”
“不,我是来当人质的。”
靖元看见一个小男孩目光呆滞,瘦骨嶙峋,于是从怀中拿出茉莉馒头,递给孩子。
孩子的父亲用警惕的目光看着靖元,孩子饿极了,伸手想拿,被父亲呵斥
“不许拿,有毒!”
刹那间,靖元一把将男人手中的兵器抓住,抵在自己喉咙。
周围的水匪惊了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我不想让孩子再饿下去,你让孩子吃,如果有毒,你立刻动手杀了我。”
见此,男人脸上的坚持逐渐松懈
孩子迫不及待,接过茉莉馒头狼狈啃了起来,两三口就吃完了。
“爹,我还要吃。”
靖元眼圈红了,将怀里的茉莉馒头全部拿出来。然后对着领头的说
“看看你们,都饿成什么样了,我带了粮食,不如吃饱再说?”
领头水匪狐疑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给的吃的有没有毒?”
“这样吧,我留在你们手里做人质,我让我的人把粮食交给你们,你们把我带回驻地,只要粮食有问题,我以命抵命决不食言!”
靖元见水匪头子在犹豫,他下令让五湖帮的人把船上带的粮食分了一半给他们。粮食在水匪头子的主导下完成了交接。
尽管五湖帮的人一再反对,但靖元还是坚持己见,跟着水匪们回到营地。
营地里,到处是饿殍,疾病、痛苦、无助和绝望,充斥其间。
一位气息奄奄的老妪,看到靖元来了,不知怎么了就觉得靖元亲切,用虚弱的身体给靖元接了一碗水。
靖元再也坚持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接住水,同时也接住了那摇摇欲坠的颤抖躯体。
“老人家,不必多礼。我受不起。”
“孩子,我看得出来,你一定是来帮我们的。我一把老骨头扔了不要紧,我两个孙子孙女,希望你能帮帮他们。”
老人家的声音越来越颤抖,想恍惚间快要熄灭的火苗,越来越弱。
一旁的水匪头子忍不住哭起来,原来这个老人是他的母亲。
“娘,孩儿无能,孩儿救不了大家。”
靖元赶紧让旁人生火做饭,然后扶起这个壮汉。
他望了望周围的饿殍,对壮汉道
“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过几天。他们会饿死的。你说,是谁夺了你们的地?”
水匪头也不再隐瞒,报出家门。
“明天,我们去会会这群老财!”
第二天,安顿好水匪之后,靖元带着水匪头子和几个人到了县里,找到那家强占农田的豪绅,却被几句话敷衍搪塞了回来。
那是一个致仕的官员,退休前官至礼部员外郎。
“襄阳城防协统刘靖元,拜见文老员外。”
那个致仕的文员外很礼貌的接见了靖元,说话也客气,但是客气带着一股寒意。
“刘协统一表人才,不知何事光临寒舍?”
“老大人,晚辈今日到访,是为了鱼仙村百姓的事。”
“哦,我记得,前些日子他们卖了地给我。是不是他们遇到难处了?”
那个水匪头子一听就急了
“你瞎说!刘掌教,当时他们可是带了一堆衙役来抢了我们的地……”
靖元赶紧制止了水匪头,然后转身问老员外
“老大人,当时县衙介入这个事了?”
“我听明白了,他们一定是对地契有疑虑,刘协统不妨先带他们去县衙看看地契,若还有问题,我再去县衙和你一起解决。”
说罢,文员外就转身,让丫鬟搀扶他回府。
靖元还想再问,却不知怎么,话到嘴边似乎被卡住,问不出。
这个官场老滑头的话术实在天衣无缝。
靖元无奈,带着人去县衙。
当他去找刘县令时,得到的回复更干脆:“那些田地都有地契可查,你说有人强占田地,可有凭证?若没有,那就是诬告。”
“刘明府,地契是没问题。可当时百姓签了地契那不是自愿的,您看能不能和文员外沟通一下,请他通融通融,归还一些地皮给百姓。”
“刘协统,你可不能听一面之词,你好好问问他们都干了什么?”
靖元将目光看向水匪们,只见水匪头子的表情先是忐忑,然后面露难色
“到底怎么回事?”
靖元催问,然后水匪头子期期艾艾
“是这样,我们村的保正去年把自己女儿嫁给文员外的孙子,本来是大喜事,文家也给了一大堆礼金。结果大女儿新婚当晚人没了!文家找我们要回礼金,可是都过去半年了,礼金早就用完了,地里又闹了灾,今年歉收,拿什么抵债,文家人急了,就找县衙的人逼我们签……”
水匪头子话还没说完,刘县令就急眼了
“哎哎哎,李二牛,你敢污蔑朝廷命官!县衙何时强迫过你们签地契?那是你们和文家签了典卖契约,文家凭契约来县衙告状,合理合法,你再口出狂言,本官定责不饶!”
李二牛赶紧跪下
“刘明府,我们看不懂那个什么典什么契,当时文家说签了那个会少很多麻烦,我们不知道那个东西能把我们地收了,请知县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靖元见状,对刘知县拱手道
“刘明府,你看村民们不知那契约深浅才造成今日局面,不如归还一部分地……”
刘知县听到“归还”,一瞬间就不耐烦了
“我说刘协统,你以为我不想息事宁人吗?你能想到的办法我都想了,那文员外和当朝枢密院王副使是亲戚,王副使又是贾相的人,我强行帮鱼仙村村民出头,得罪贾相的人,我这乌纱帽也不保了!”
“刘明府,难道你真要看着百姓受难而不顾吗?”
那知县先是脸一沉,然后强装一丝和气的神情道
“刘协统,话没必要这样说。适才我不是说了想过办法都没成吗?”
“刘明府请讲。”
“我曾和文员外说过,可以让这些村民给他做佃户,还可以来当杂役(厢军)。可是,村民们对待遇不满,那本官也爱莫能助了!”
靖元听罢,闭上眼,思索着。
目前,想在法律上找到突破点帮助这些村民已无可能。
无奈,他只能按照刘知县的思路,为村民谋出路。
“刘明府,不管是佃农还是当厢军,可以给他们提高一些待遇吗?”
“看在你刘协统的面子上,我可以安排。”
至此,事情解决了。
一部分村民,给文家当了佃农。
一部分,进县衙当杂役。
还有一部分,靖元命人把愿意上船去襄阳的人接走。他让赵老六把那些人编进五湖帮的名册里,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活计。
靖元不敢细想一些事情,比如为何当初鱼仙村保正的女儿进入文家半年后才成婚,然后香消玉殒。又比如这个刘知县想办法是如此驾轻就熟,似乎提前安排好等着靖元来。
他不敢想太多。
“转正”的水匪们在他面前不住的叩拜,称靖元是活菩萨转世,救他们于水火。
靖元眼含热泪,一遍又一遍的说
“我不是,我没有要回地。”
他很想宝刀出鞘,快意恩仇,把人民的地抢回来。
可是,不管是官僚还是地主,他们做的一切都是合法的,他无从下手。
那些日子,靖元几乎没有再笑过。
他开始在夜里一个人坐很久,有时在城墙上,有时在道场的后院里。
他想起临安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嘴脸,想起吕文焕那句“襄阳才是根”里藏着的东西,想起洞庭湖边那些汉子干枯的眼神和粗糙的手。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这个国家,这个民族,以当下的社会现状,该怎么躲过外敌的践踏?他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现在心里反而更乱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写信了,那匹木雕小马一直被放在枕下,每晚临睡前他都会摸一摸。
一天夜里,他走进郭靖的书房,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义父,我想去找襄儿。”
郭靖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靖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想出去走走,也许能明白一些事。而且,襄儿已经走了很久了。”
郭靖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靖元抬起头:“义父你知道她可能会在哪吗?”
“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郭靖说,“信上说,她想到处走走,不想让人知道她在哪里。所以我一直没说。”他停了一下,
“我想,她大概率去了终南山。”
靖元微微怔了一下。
“以前,她经常和我说,想去看看活死人墓。”郭靖说,“当年杨过和小龙女住过的地方。”
靖元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孩儿明日一早就出发。”
郭靖没有留他。
靖元没有带任何人。他把刀挂在腰间,马鞍上绑了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一壶水、一小袋干粮,还有那匹木雕小马。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郭破虏。
郭破虏站在院墙边的兵器架旁,左手空袖在风中轻轻摆动,右手握着一柄单刀,正跟韩傲霜比划着什么。
韩傲霜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腰间系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带,手中握着一柄短剑,侧身让开破虏的一刀,剑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刀背。
破虏收刀,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韩傲霜也收了剑,目光落在破虏的左肩上——那里有一截新缝的布边,像是衣裳被划破了又补上的。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截布边,没有说话。
靖元站在远处,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这座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原地转圈。
他转过身,推开了院门。
城门前,她遇到了木清子——木清子一直在郭府等靖元回家,直到刚才她偷听到靖元和郭靖的对话,她提前来到城门等待,装作偶遇的样子。
“掌教,你要出远门吗?”
靖元翻身下马,朝木清子笑了笑
“我想出去走走。”
“嗯,最近您很累,到四方云游可以调养心神,排忧解闷。”
她很想问自己能不能一起去,但她没有,因为,靖元需要自己私人空间,她无权干涉。
“我不在的日子,你和你大师兄打理好教中事务。我很快就回来。”
“嗯,早去早回哦。”
木清子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只是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片干枯的木槿花瓣放进了袖子里。
靖元翻身上马,不断狂奔,逐渐消失在她眼前。
“掌教师兄,我等你回来。”
伴随着心中的希冀,木清子眼眸中闪烁着让人怜惜的微光。
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骑着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过了汉水,过了邓州,过了南阳。
越往北走,人烟越稀,两旁的村庄也愈发破败。有些村子只剩下几间坍塌的土房,院墙倒了,井台干了,田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靖元路过那些村庄时偶尔会停下来看看,但从不进村。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废墟,看上一会儿,然后继续上路。
他没有走官道,而是顺着那些模糊的记忆——风陵渡、黄河、中条山、少室山——像是在循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往回走。
沿途的村庄比记忆中更旧了,城墙上的缺口多了几处,路边的田里有身着狼藉的农民在弯腰耕种,远远看见他骑马经过,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他没有刻意打听郭襄的下落,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他只是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步一步地往一个方向挪。
九州茫茫,她会在哪?
最后,他按照郭靖的猜测,向西挪。
走了十来天,终于远远地望见了终南山的轮廓。
山还是那座山。远远看去,青黑色的山脊横在天际线上。
山道两旁的松树稀疏,有几处明显的火烧痕迹,老树桩焦黑嶙峋,像是被人刻意伐过后又烧过。石阶断了好几段,有的段落整段塌了,只剩下参差的碎块。他沿着那条荒废的山道往上走,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辨认方向。
终于,他站到了重阳宫的废墟前。
断壁残垣还立着,砖瓦散落在荒草之间。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一根烧焦的横梁斜插在废墟中,上面隐约还能看出几个模糊的字迹。
靖元在那根横梁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身,把横梁周围的碎石和瓦砾拨开,清出一小块干净的空地。
他从包袱里取出三炷香,又取出一个临时削的木牌,上面刻着“全真教列祖列宗之位”。
他把木牌立在那片空地上,点香,插在泥土里,跪下来
“全真教列位祖师,弟子靖元临危受命,遵第四代掌教尹师叔遗命承袭教纲,护佑本教。今本教扎根襄阳,遵重阳祖师遗训,守道卫国,至今日三年有余。弟子不才,愿呕心沥血光大教门,克绍箕裘,不负列位先祖厚望。”
随后,他拜了三拜。
那三炷香静静地燃着,烟气袅袅上升,在废墟间散开,融进终南山午后清冷的空气里。
他在废墟前坐了很久。夕阳西斜时他才站起来,沿着山道继续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更加难行,曾经的石阶已经被蔓草和藤条吞没了大半,偶尔能辨认出旧时的轮廓。他拨开挡路的枝条,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一片苍翠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语。竹林深处,一座青灰色的石门静静地立在那里,门楣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字迹,被岁月和苔藓侵蚀得只剩模糊的笔画,但他还是认出来了:古墓。
靖元站在竹林的边缘,没有走近。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石门上,但心中想的却是另一件事——百年前,重阳宫的钟声每日清晨准时响起,全真教掌教王重阳总会站在这里,望着同一个方向。
古墓的门很少开启,但每次开启时,那位重阳真人的目光中都有一种靖元此刻终于能懂的情愫——那是两个相近的灵魂,被一道门隔开了,却始终在对方的视线里。
那是他在望着另一个人——林朝英,古墓派的创派祖师。杨大哥和嫂子小龙女的祖师爷。
王重阳和林朝英没能终成眷属,但他们的心始终是通的。
靖元在想,他这辈子,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个时刻,有一个人会站在那里等他——不是隔着生死,只是隔着一段路。
山门紧紧关着,两侧的石壁上挂着两盏铜灯。灯罩里透着暖黄的光,像是刚添过油,灯芯还跳动着。
靖元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两盏灯,怔了一会儿。他正要上前叩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
靖元猛地转过身。山道尽头的松林边缘,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面目,但那个轮廓、那声称呼,他不可能认错。
那人朝他走了几步,林间的光线终于照清了她的脸——瘦了一些,眉眼间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疏阔和从容,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她穿着灰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柄旧剑,面容比几年前清减了几分,但那道从鬓角垂下的碎发、那双眼睛里的光,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郭襄。
靖元站在那儿,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直到她在自己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终南山的松涛从远处传来,在山谷间回荡着,像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过了很久,靖元才开口
“襄儿,是你。”
郭襄第一时间没有接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刚刚认识的人。
终南山的暮色渐渐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的山道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郭襄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找到这来了?”
靖元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比从前更加从容的身影。
他想起在船上看到那封信时自己站在船头沉默的样子,想起他揉成团又展开的信纸,想起那六个茉莉馒头和那句“这次又没做好”。许多话堵在嗓子眼,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郭襄似乎看出了什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煮了一些粥,一起吃吧。”
靖元站在山门前,看着她,微微一笑,然后说:“好。”
她转身往门内走去,他跟在后面,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们的重逢,没有欢喜,没有感动,有的,只是各自心中的暗涌。
门外松涛低诉,暮色沉沉地铺满终南山所有的峰峦。竹林里的风还在吹,古墓门前的两盏油灯在风中轻轻摇动,像是在替什么人守着这个黄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