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渊在乱葬岗外的树林里站了很久。
天刚蒙蒙亮,露水挂在草叶上,风一吹,凉意顺着裤腿往上钻。他试着走了十步。没喘。又走了十步,呼吸还是稳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拳,指节响了一声。不是以前那种病骨摩擦的脆响,是筋腱拉扯的闷响。以前这身子,走几步就得扶着树干歇半天,现在骨头缝里像是灌了铅,沉,但有劲。
虽然过了修仙的年龄。但这副身子骨,应该能练外家功夫了。当个武夫也不错。
"鬼武夫。"他嘴里蹦出这三个字。
突然想笑。
凡武这套体系,兴起也就一两百年,苍原七国那些修仙宗门世家,压根瞧不上这路子。在这些修士眼中,引灵气入体,沟通天地,参悟大道法则,渡劫飞升,才是堂堂正正的修仙王道,是天下求道者梦寐以求的归宿。
血肉躯壳不过是一副臭皮囊,肉身再强横又能如何?单凭一身血肉磨出来的内力,在他们的典籍论调里,纯属旁门虚谈,上不了台面。
可他翻过一些老古籍,也有讲过太古年间,就有一类狂人,不靠法术,光凭一身体魄衍化出的怪力就能硬刚高阶修士。
到底是后人新琢磨出来的本事,还是上古断掉的老路子重新冒头?这件事,他琢磨过,却始终没有答案。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上,闭上眼。意识沉入手中戒指里。
灰蒙蒙的大殿,像是被烟熏过。只有角落一间偏殿亮着微光,忽明忽灭。他往里走去,刚跨过偏殿门槛还未踏出。
咔镲一道紫色雷霆劈落。
月渊的神魂被鞭子抽中。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条往脑子里捅。
一道声音在脑中响起:"等级太低,止步。"
他退回偏殿。盘旋在头顶上空的雷霆散了。
偏殿供桌上有一本册子,封皮灰扑扑的,像个旧账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实习死神"。第二页画着个牛头人身的画像,旁边写着"直属上司:牛头"。往后的纸页多处被墨污涂抹,字迹残缺不全。残存文字写着,超度亡魂、诛灭邪祟,攒够数,就能从实习死神升为阴兵。
门槛依稀可辨:要么诛灭三至五头邪祟,要么超度满一百亡魂,达成其一即可晋升。邪祟权重极高,一头可抵数十亡魂,可具体折算数目,早已被抹得一干二净。
至于阴兵如何更进一步,坐到牛头的位置,这本小册子,并没有提,他感觉应该在别的殿里,目前只有这个实习殿开着。
月渊合上册子。那就先活下来好好熟悉这套体系。
供桌底下有个黑盒子,没锁。他掀开盖子。里面叠着一件黑袍,料子硬实,好似铁片织成,触手凉飕飕的,袍领连着一顶宽大的兜帽。盒内还放着一张面具,只开出两个幽深眼洞,表层灰蒙蒙,刻着淡淡的阴纹。
他把袍子披上,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宽大兜帽直接罩落,将大半张面孔笼进阴影中,再把那副面具扣在脸上。
偏殿角落里,一朵灰莲花苞亮了一下。花瓣展开,里面是个小空间——灰莲空间。不大,刚好能装下这个黑盒子。他把盒子收进去。
脑子里多出一段画面。
"锁魂。"
画面里一团黑影将幽冥镰刀挥出,刀锋下面钻出数条灰白色的锁链,像铁丝一样,缠住魂魄,拖都拖不走。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个小颗粒,灰扑扑的,像一粒沙子。
那是神格。他喃喃道,月渊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认识,就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
就这点东西。不过那件黑袍的用途似乎可以让他办事会更加方便,尤其是现在这个通缉阶段。
意识退出戒指。月渊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
他往府城方向走,走的是山间小路,露水打湿了裤脚,鞋底沾满了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条岔路上碰见一个挑担子的货郎。
月渊压低兜帽,侧过身,只露出半张蒙着布的脸。
"大哥,看您挑这么重的货,却不走官道,反倒走小路。是府城出什么事了吗?"
货郎抬头怪异的看了他一眼。
脚步顿了一下。
"你……你是外乡来的?"
"嗯。"
"府城贴了通缉令。前府城捕头月渊,勾结血欲禅宗,杀了十几个捕快。悬赏千两。"
月渊没说话。
货郎往后又退了半步,担子晃了一下。
"你……"
月渊没动。
货郎咽了口唾沫,挑起担子。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小哥外乡来的就别去青云城了!那边现在连野狗都要盘查!严的很。还是换个地儿找活儿吧!"
"好的!谢谢提醒啊,大哥。"
月渊站在岔路口。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爹娘。妹妹。
他加快脚步,沿着小路绕到府城南面。没走城门。城门上贴着通缉令,他的画像挂在最中间,守门的兵丁比平时多了一倍,进出的人都要被盘查。
他绕到城西。这里有一段城墙塌了半截,碎砖堆在墙根底下,是去年发水冲坏的,一直没修。他从碎砖堆里钻过去,衣服刮破了道口子,胳膊也蹭掉一层皮。
就这样进了城。
府城的街道比他离开时要冷清了许多。铺子开了不到三成,行人低着头走路,没人敢大声说话。街角站着巡逻的兵丁,三三两两,手里拎着刀。
月渊沿着墙根走,专挑没人的巷子钻。他以前在府衙当差,哪条巷子通哪里,哪个拐角有暗哨,他比谁都清楚。
摸到府衙后面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府衙的牢房在西北角。围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插着铁蒺藜。他蹲在一棵老树后面,没动。
等了半个时辰。日头彻底落下。
后门开了。两个换班的狱卒拎着酒壶出来,靠在墙根底下喝酒。
"上面催什么催,人都在里面关着呢,还能跑了不成?"
"月捕头也真是,咱们官家也没亏待过他。好好的人不走正路……现在反倒连累了家小。"
"可不是嘛。他爷爷老爹都是兢兢业业老实本分的捕头,现在可算是毁他手里啦。听说还有个正在读书的妹妹。上头发话了,等清玄道宗那边定了案,斩立决。"
"不过我听说……他是被嫁祸的,我听我小舅说……"
"行了……别说了,马上换班儿了,谁在乎真相是怎么回事儿……"
月渊记下了换班的时间。
天色彻底黑透。月亮被云遮住。
他贴着墙根摸到后门。从墙根捡起一块碎砖,踮着脚翻过围墙,落在牢房院子里。
院子里静得出奇。
他蹲下身,闭上眼。意识沉入戒指,调取灰莲空间中黑袍附带的感知能力。一股凉意从指尖窜出,顺着经脉爬到太阳穴。
锁魂链的感知。
他"看"到了。
牢房走廊里,只有一个值守的老卒。老卒坐在条凳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如雷。
月渊睁开眼。
他沿着墙根摸到走廊入口。老卒的鼾声一阵高过一阵。月渊从老卒身后绕过去,脚步落在稻草垫子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前,他停住了。
油灯昏暗。三个人挤在稻草堆上。
月霖靠在墙上,脸上的血痂还未干涸,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苏晚怀中搂着月瑶,少女头发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嘴角凝着一道干硬血痕。显然是遭了些罪。
月渊站在栅栏外面,没有出声。
月霖先看见了他。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月渊把食指竖在嘴前。
月霖的眼泪掉了下来。苏晚也跟着醒了,看见月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月瑶抬起头。嘴唇抖了一下。
"哥……"
声音很小。
走廊那头传来老卒翻身的动静,条凳吱呀响了一声。
月渊僵住。
等了十几息。直到鼾声又响起来。
他凑近栅栏,嘴唇几乎贴着月霖的耳朵。
"是三天吗?"
月霖点头。
"谁定的?"
月霖用口型比了两个字。
"知府。"
月渊的牙关咬紧了。
苏晚把月瑶往身后推了推,用口型比道:"别管我们。"
月瑶从苏晚身后探出头,眼睛通红。
"哥,你……是不是杀了人?"
声音压得极低。
月渊看着她。
"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说你是凶手?"
月渊没有回应。
月霖靠在墙上。
"渊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月渊要把耳朵贴上去才听得清,"你爹当了二十年捕头,抓了一辈子贼。我不信你会做出这种事。"
月渊的手指抠进铁条缝里。身体微微发颤。
月霖睁开眼,看着铁栅栏外的儿子。
"案子,要翻。"
"我们这一家人,在那些大人物眼里,和蝼蚁没什么两样。他们想叫我们死,不过随手扣一顶罪名,便可悄无声息抹掉。可就算死,也得死得堂堂正正,绝不能背着一身污名入土。"
月渊的喉咙动了动。
爹!
"若翻不了呢?"
月霖沉默了一会儿。
"翻不了,你也要活下去。"
月渊松开了手。铁条上留下一道指印。
他转过身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老卒的鼾声忽然断了。
月渊停住。
"这几更了……还不换班儿……"老卒嘟囔了一句。
见没人应。
老卒又翻了个身,条凳吱呀又响了一声。
月渊贴着墙根,一步一步退出去。
翻过围墙的时候,后门那边传来酒壶磕碰的声音。是换班的狱卒回来了。
贴着墙根,月渊钻进巷子里。
夜风很冷。他走到一处没人的死胡同,背靠墙壁,慢慢蹲了下来。
攥紧拳头。
指节还在微微发颤。
"能翻案就翻。"
"翻不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就把那些人全杀了。"
月渊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
往日我们任人宰割,但现在,我是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