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家。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院门上。照在门槛上。照在院子里那几盆蔫了的绿植上。晚晚站在桌边。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光着脚。妈妈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件道袍。深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线头毛了。边角磨了。很小。很旧。可还成形。妈妈把它往前一递。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穿上。”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桌边。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问:“你让我走?”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你让我走”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妈妈站在她面前。她低下头。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可她没有哭。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我不让。城运乱。我是守坛家属。得让你走。”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她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道袍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擦。她站在桌边。她看着妈妈。她的嘴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
妈妈蹲下来。很突然。她蹲在晚晚面前。她伸出手。她把那件小道袍展开。她把它披在晚晚肩上。她帮她穿。她先把左袖套上去。再把右袖套上去。她理了理领口。她理了理下摆。她的手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可她理得很仔细。袖口。领口。下摆。都理平了。她退了一步。她看着晚晚。晚晚穿着那件道袍。深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到脚踝。她穿着刚好合身。像为她做的。她抬起手。袖口翻过来。里面绣着一个字。很细。很小。是“林”字。道袍袖口的“林”字亮了。很突然。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袖口透出来。照在妈妈脸上。照在晚晚脸上。照在桌上那只罗盘上。
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身上的道袍。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问:“归山后能回来吗?”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能回来吗”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晚晚。她的嘴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阿玄缩在桌角。四只爪子踩着桌面。尾巴圈住前爪。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可它的灵体比之前淡了。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它低下了头。它没有开口。它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晚晚站在桌边。她看着妈妈。她说:“我不归。”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我不归”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扑过来。很突然。像从光里扑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伸出手。她捂住晚晚的嘴。手很凉。抓得很紧。她喊:“别说。”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眼睛红着。她捂着晚晚的嘴。指节发白。晚晚被她捂着嘴。她看着她。她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妈妈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桌边。两只手撑着身后的桌子。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罗盘浮空了。很突然。从桌上。从晚晚面前。浮起来了。铜面朝上。悬在桌边。一寸。两寸。停住了。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可它忽然倒转了。很突然。从正北猛地弹向正南。又弹回来。转得铜面发烫。牌位方向光透进来了。很突然。从巷子那头。从土地庙。从牌位。从木纹里。光透进来。暗红的。照在院门上。照在门槛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晚晚抬起头。她看着那个方向。她看着土地庙。看着牌位。看着那道光。她点了点头。她的头动得很轻。可妈妈看得清清楚楚。她说:“我去。”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我去”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妈妈扑过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扑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一把抱住晚晚。抱得很紧。紧得晚晚喘不过气。她的脸埋在晚晚的头发里。她的心跳撞着晚晚的耳朵。砰砰砰。很急。很乱。晚晚被她搂在怀里。小手垂在身侧。没有挣。她闻见妈妈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干涩。厨房的油烟。还有一点汗味。她听见妈妈的心跳。很快。很乱。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妈妈的背。她抱着妈妈。小小的手臂环住妈妈的腰。脸贴在妈妈的肚子上。她说:“妈妈。我数着呢。”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我数着呢”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走出门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站在院门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光着脚。她抬起头。她看着村口的方向。看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妈妈站在院子里。她扶着门框。她喊了一声。很突然。“晚晚!”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晚晚回过头。她看着妈妈。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我是老祖。”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我是老祖”四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北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晚晚站在院门口。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北方。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归山令”里。在“我是老祖”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