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风微凉，海水的味道混着城市浮躁的气息。这种味道，林毓怀大概有四年没闻到了。
长版林肯驶入机场内部专用道，他在后座微微侧头，玻璃窗不太清晰地映出他的脸。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明昊哥”的头像。
四年了，这个账号像一潭死水，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给这个账号发了无数条信息。
没有一条，得到过回复。
他甚至怀疑，郑明昊是不是把他拉黑了。
“林先生，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毓怀收起手机，推开车门走出来。
外界的声音像海啸一样，瞬间将他吞没。
“啊啊啊！林毓怀！”
“毓怀！看这里！”
“欢迎回家！”
震耳欲聋的尖叫和呐喊声，几乎要掀翻机场的穹顶。满机场的闪光灯像一片璀璨虚幻的星光，只为他一个人绽放。
机场的VIP通道被粉丝和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巨大的应援横幅挂在隔离栏外，上面是他去年在伦敦拍的一组时尚大片——剪裁利落的米色高定西装，眼神深邃，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软迷人的微笑。
林毓怀面上挂着微笑，却无视所有伸过来的话筒和手，在保镖的簇拥下径直穿过人群。
目光穿过那些晃动的镜头和狂热的脸庞，落在了通道尽头，独自站在廊柱阴影下的男人身上。
郑明昊一身低调而不失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像株遗世独立的墨竹。那些疯狂的粉丝和闪烁的镜头，都没有在他眼底留驻过。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被狂热簇拥的人，便垂下眼帘，手指快速滑动着手机屏幕，似乎在处理工作。
像座孤岛，安静地矗立在沸腾的海洋里。
林毓怀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在他眼中，这满机场的灯光，都只是为了给那个人做陪衬。
林毓怀那双漂亮幽深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丝真实的温度。他穿过人群走向那个人。
廊柱的阴影刚好笼罩下来，将两人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形成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
“明昊哥。”
林毓怀摘下墨镜，露出清亮无害的眉眼，看着郑明昊喊了一声。
郑明昊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又深又黑的眼睛，终于落在了林毓怀的脸上。
但也没过多停留。他越过林毓怀的肩膀，看向那些疯狂的粉丝和记者，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怎么不走艺人通道？”
“不想走。”林毓怀随口答道，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郑明昊的脸，想从那张冷漠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动容。
原以为四年不见，郑明昊至少会多看他几眼。
但是对方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
郑明昊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只是淡淡地说：“走吧，奶奶在家里等你。”
他说完便侧过身，示意林毓怀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那辆黑色卡宴。
林毓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郑明昊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嘘寒问暖的人。
不过也许，郑明昊只是不会对他嘘寒问暖。
那些粉丝和记者还没有散去，并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记者的镜头贪婪地捕捉着两人之间每一个细微的互动。
林毓怀忽然明白了。
郑明昊在乎那些记者。
他在刻意地与自己保持距离。
这个认知，让林毓怀心里不可控地泛起一阵酸涩。却也激起了他更强烈的征服欲。
你想躲？我就偏要让你躲不掉。
“明昊哥，我好想你。”
温热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撞进怀里……郑明昊僵硬成了块石头。
林毓怀身上那种混合着阳光和迷迭香、充满生命力的味道，强势地侵入他的鼻腔，冲淡了他周围那层清冷的气息。
机场内安静了两秒，随即发出疯狂的尖叫和快门声。
“哇！这是什么情况？”
“林毓怀抱了那个男人！”
“那个是林氏的执行CEO郑明昊是吧？听说他们是堂表啊！”
“不是说他们不和吗？怎么看起来感情好好的样子？”
……
林毓怀把脸搁在郑明昊的肩头，嘴角勾起得逞的笑。
郑明昊侧过眼，看着近在咫尺柔软的发顶。周围是几百双眼睛，几十个闪烁的镜头。
那些目光带着探究和惊讶，叫他如芒在背。
“林氏集团总裁与继承人关系暧昧！”
“林毓怀性取向成谜，抱得却是自家表哥！”
“豪门兄弟情，还是……”
一个个耸人听闻的标题，在郑明昊脑海里自动浮现。
他知道，这会儿如果处理不好，明天的头条会是什么。
这个傻子，为了跟他较劲儿，不惜拿自己的名誉和林家的名声在冒险。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恐慌和心疼窜上来。
他用力推开了林毓怀。
林毓怀毫无防备，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抬起头错愕地看着郑明昊。
眼前的男人脸色阴沉，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愤怒，还有一丝……被冒犯之后的冰冷。
“林毓怀，”郑明昊压着声音开口，带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冰冷冷的眼神，刺得林毓怀脸颊生疼。阔别重逢的一腔热情，就在这一眼中退散得干干净净。
“我……”林毓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郑明昊就转过了身，冷漠的背影将他归家这一路上的期待都隔绝在外。
郑明昊径直走到那辆卡宴旁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上车。”
林毓怀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紧绷的下颌线，和他垂在身侧、紧紧握着的拳头。
郑明昊很生气。
郑明昊此刻的眼神就在告诉他，他不懂事，他不自爱……
林毓怀感到很难堪。林家的少爷，从小到大谁不是捧着他、顺着他？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但那些记者还在。
那些镜头还在对着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步走到车门前弯腰坐了进去。车门被他“砰”地一声关上。
车内弥漫着高级皮革和熏香混合的味道。林毓怀坐在后座，看着驾驶座上那个背影，胸口起伏，“郑明昊，你行。”
前方的男人后背一僵，但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郑明昊降下驾驶座的车窗，对外面那些还在拍照的记者冷冷吐出两个字：“散开。”
他声音里自带威压，那些记者似乎也有些忌惮他，不敢靠得太近，只依然围在车旁不肯离去。
保镖很快过来开道，车子最终还是发动了，将那些记者和闪光灯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林毓怀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句话也不说。
他能感觉到，郑明昊的手，就快要把那个方向盘卸了。
又过了很久，他才听到了郑明昊的声音。
“以后，别再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了。”
林毓怀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城市夜景璀璨。
林毓怀坐在后座，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而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周身散发着冷意，不用看也知道他脸上是个什么表情。
林毓怀骨子里那点坏又开始冒头了——他要撕掉郑明昊这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郑明昊，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林毓怀手肘抵在车窗上支着头，漫不经心地打破了沉默，“气我抱了你？还是气我让你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郑明昊只管开车，不接他的话。
林毓怀向前倾了倾身子，手撑在前排座椅的头枕上，将自己的脸凑近，带着点挑衅说：“怎么，堂堂林氏集团的执行总裁，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
近在咫尺的呼吸，喷洒在郑明昊的耳廓上，带起一阵温热的痒意。
“坐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林毓怀身上那股迷迭香水的味道，像把火，烧得人心烦意乱。
“我不。”林毓怀变本加厉地伸手，搭上他的方向盘，“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别闹。”郑明昊一把将他的手打开，侧过头带着警告看了他一眼，“否则我不介意把你丢在这里。”
那是一种看“麻烦制造者”的眼神，带着不耐和厌烦，浇灭了林毓怀所有的嚣张气焰。
林毓怀坐回椅座上，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放着无数人的追捧不要，像个傻子一样跑回来，就为了看这个人的眼色？
“郑明昊，”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你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毓怀，”郑明昊终于放缓语气，却带着点疲惫，“你不小了，该懂事一点了。”
林毓怀看着郑明昊，那张冷峻的脸和四年前重叠，出国前夕的争吵又回到眼前，让他忽然心绪难平。
“郑明昊，你冷了我四年了！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你对别人那么好，为什么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我？”
郑明昊握着方向盘的手一抖，车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踩下刹车，在路边停了下来。
“你干什么！”林毓怀被安全带勒得生疼，惊喊出声。
郑明昊从驾驶座上转过身，从机场到现在，他第一次用正眼直视林毓怀，“你再说这些话，我真的把你丢在这里。”
林毓怀瞪着他，胸口起伏。那双眼一惯盛着张扬的笑意，此刻蒙了层水光，漂亮得惊心动魄。
就在郑明昊准备转回身开车的时候，林毓怀忽然凑上前，在他嘴唇上野蛮地咬了一口。
他尝到了血腥味的甜。
郑明昊身体僵住，等反应过来，林毓怀已经像个恶作剧成功的熊孩子，一脸无所谓地坐了回去。
他舔一舔嘴角独属于郑明昊的味道，看着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开车啊，明昊哥。”他靠回椅背，嘴角勾着顽劣的笑，“再不走，交警该追上来了。这儿不能停车的。”
郑明昊死死地盯着他，晦暗的眼睛里翻涌着林毓怀看不懂的情绪。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重新踩下油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