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商队（修改版）
云舟在武场树荫下站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吞没山峦，才转身回院。
云台、云门身上的阴冷波动，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咽不下。他翻了几夜古籍，始终找不到合理解释，索性暂时搁置，打算先暗中观察几日。
这日清晨，山门外传来钟声。
"商队来了！"
消息传得很快。与云氏交好的"青岚商队"如期抵达云峤山，每年一次，雷打不动。商队首领姓秦，是个筑基中期修士，与云家做了几十年的买卖，彼此知根知底。
云舟赶到山门时，广场上已摆开数十辆灵木推车，车上的箱子一一打开，各色灵材琳琅满目——符纸、朱砂、低阶丹药、炼器矿石、灵谷种子……都是云峤山这种小地方稀缺的物资。
三大家族的族长都到了。
云阳站在最前，肖家族长肖梁、吕家族长吕乐瑶分立两侧，身后跟着各自的长老和管事。云舟站在外围，目光扫过那些货物。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往年商队带来的货物里，丹药占比最多，其次是符箓和灵谷。可这一次，货架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的却是阵旗、阵盘、布阵用的灵石和阵基材料。朱砂、兽血、镇魂钉、封灵符……这些东西往年很少见，今年却堆了满满几箱。
云舟眉头微皱。
"秦首领，今年怎么多了这么多布阵的东西？"云阳也注意到了，随口问道。
秦首领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族长有所不知，外面不太平了。"
周围几个长老闻言，都凑了过来。
"怎么说？"
秦首领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阴罗宗和天衡宫，可能要打起来了。"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阴罗宗、天衡宫——这两个名字，对云峤山这种偏远小族来说，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真正的大势力，随便一个元婴修士出手，就能把云峤山夷为平地。
"怎么回事？"云阳神色凝重。
"具体缘由不清楚。"秦首领摇头，"但消息是最近传出来的，说阴罗宗在大量收购魂魄相关的材料，天衡宫那边也在调集人手，两边边境已经摩擦了好几次。我们商队路过几个大城，发现灵材价格涨得厉害，尤其是布阵相关的东西——阵旗、阵盘、镇魂钉、封灵符，全都翻倍了，还供不应求。"
他指了指货架上的货物："这些东西，往年根本卖不动。今年我刚备好货，半路上就被好几家抢着要，价格一路抬。我寻思着云峤山这边或许也用得上，就多带了一些。"
云阳点点头，没再多说。
但云舟站在旁边，心里却翻涌起来。
云峤山地处天衡宫辖境，名义上受天衡宫庇护。若两大宗门真的开战，云峤山首当其冲。
阴罗宗大量收购魂魄材料——他想起云台、云门身上那缕阴冷诡异的伪神识波动，那东西形似神识，却带着死气般的寒意，与生养万物的山川灵气完全相悖。
布阵材料价格飞涨——他想起前几日下山除妖，山谷中残留的驱兽阵，还有那缕熟悉的丹药气味。
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货架旁，假装挑选货物，目光却在一箱箱布阵材料上扫过。镇魂钉、封灵符、聚阴阵盘、摄魂阵基……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是寻常布阵材料，可若是组合起来，用途就耐人寻味了。
"云舟师兄，你看这个。"
吕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枚漆黑的铁钉，"镇魂钉？这东西有什么用？"
云舟接过来看了看，指尖触到钉身时，心头微微一跳——那缕熟悉的阴冷气息，极淡，却真实存在。
"镇压魂魄用的。"他语气平淡，"布阵时钉入地脉节点，可以稳固阵中阴气，防止魂魄逸散。"
吕明"哦"了一声，没多想，又去看别的货物了。
云舟却将那枚镇魂钉攥在掌心，指尖微微发凉。
镇压魂魄、防止逸散——这不正是云台、云门身上那缕伪神识波动的特征吗？阴冷、沉郁，被死死压制在灵气表层之下，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
他继续翻检货物，目光在货架上缓缓移动。
镇魂钉、封灵符、聚阴阵盘、摄魂阵基……这些东西的组合，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他抬眼望向远处。
云阳正和秦首领商议货物分配，几位长老围在旁边，神色各异。肖、吕两家的弟子也在场，肖毅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柄短剑，吕明、吕亮兄弟俩则在挑拣丹药。
没有人注意到云舟的异样。
他松开掌心，转身离开广场，脚步看似随意，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
云台、云门不在场。
他心中一动，转身朝武场方向走去。
果然，武场僻静的角落里，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在练功。云台、云门兄弟俩依旧是一副笨拙生涩的模样，招式虚浮、灵气滞缓，与寻常下品灵根修士无异。
但云舟站在远处树荫下，凝神感知片刻，便确认了——
那缕阴冷诡异的伪神识波动，还在。
而且，比前几日更清晰了一些。
云舟眸光微沉。
阴罗宗与天衡宫的大战，是外界的乱局；云台、云门身上的伪神识，是云峤山内部的棋子。
两条线，看似毫无关联，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魂魄。
有人要在云峤山，布一个与魂魄有关的大阵。
而云台、云门，就是那个阵的阵眼？
商议完常规货物的分配，秦首领忽然拍了拍手。
"诸位，今日还有一件压轴之物。"
他示意随从抬上一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药香弥漫开来，广场上所有修士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匣中躺着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金黄，表面流转着细密丹纹。
筑基丹。
广场上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对于云峤山这种小族来说，筑基丹是真正的战略资源。一枚筑基丹，意味着一个筑基修士的可能；一个筑基修士，意味着家族未来百年的气运。
"起拍价，三百下品灵石。"秦首领报出底价。
话音刚落，云阳便直接开口："五百。"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无人反对。云氏作为云峤山主族，必须拿下这枚筑基丹。
肖梁站在旁边，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平静，没有开口。
吕乐瑶也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枚筑基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阳心中微动，试探性地看了吕乐瑶一眼。
吕乐瑶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淡淡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确——吕家不参与。
云阳又看向肖梁。
肖梁神色如常，也微微摇头，示意肖家无意竞价。
秦首领环视一圈："五百，还有要加价的吗？"
无人应声。
"五百一次，五百两次——五百三次，成交！"
秦首领一锤定音，笑道："恭喜云族长，这枚筑基丹归云氏了。"
云阳点了点头，示意族人交割灵石。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吕家和肖家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吕乐瑶甚至笑着上前道贺，仿佛这只是一场走过场的仪式。
云阳心中虽有些疑惑吕家为何如此干脆地放弃，但既然东西到手，便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回了几句场面话。
云舟站在人群外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吕家的反常，他看得比云阳更清楚。
往年商队到来，吕家从来都是财大气粗、出手阔绰，符纸、丹药、灵谷，能买的都买，从不手软。可这一次，自始至终没有开过一次口。
开口的只有大长老吕坤、旁系管事吕文这几个无关紧要的人。
云舟眸光微沉。
吕家这是在藏拙，还是在避祸？
他转头望向吕家众人所在的方向。
吕氏一位长老正在满地的货物里挑挑拣拣，他好像对血气和魂魄类的阵法特别感兴趣一样。
暮色垂落，群山渐暗。
云舟折返静修别院，通体雪白的云翅鸟敛翼落于肩头，羽翼轻颤，温顺依偎。
他铺开素色竹简，提笔落墨，记下今日心绪见闻。
【景和五万一千四百三十七年 夏末】
商队带来外界消息：阴罗宗与天衡宫或将开战，布阵材料价格飞涨。云峤山地处天衡宫辖境，若两大宗门真开战，此地首当其冲。
商队货物中，布阵材料占比异常，尤其是镇魂钉、封灵符、聚阴阵盘等与魂魄相关的物品，数量远超往年。这些材料的组合，指向某种摄魂类阵法。
云台、云门身上伪神识波动更甚，与镇魂钉的气息隐隐相合。
今日吕家反常：最财大气粗的吕氏，除筑基丹外分文未出，且族长吕乐瑶全程未开口，只派旁系管事象征性抬价。吕家大长老吕坤对魂魄类材料异常关注，反复询问用途与价格。
此外，云野长老今日也到场，同样对镇魂钉、封灵符等物表现出浓厚兴趣，多次驻足查看。肖梁全程神色如常，未露异色。
驱兽阵、伪神识、吕家异动——三者指向同一目的：以魂魄布阵。
需查清云野长老与云台、云门的真实目的，以及吕家到底在隐瞒什么。
——
【后世·云峤山志·私录批注】
阴罗宗与天衡宫之战，不过是遮天蔽日的幌子。
而云舟此刻查到的，还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阵，比他想象的更大、更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