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古井。阿玄站在晚晚面前。人形。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沉沉的。可他的灵体在裂。很突然。从胸口那道旧缝开始。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裂痕往两边走。往脖子。往肚子。往肩膀。光从裂痕里透出来。琥珀色的。很暗。很沉。像一口深井。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他攥了攥拳。又摊开。他的手穿过去了。他什么也没有碰到。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我撑不了多久。”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他化回猫形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顶了一下。少年的轮廓碎了。散了。猫的轮廓重新聚拢。四只爪子。尾巴。毛。灰扑扑的。可那猫影很淡。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它落在晚晚肩膀上。四只爪子踩着她的道袍。无声无息。尾巴圈住她的脖子。它缩在她肩膀上。安安静静的。
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肩膀上的阿玄。她伸出手。她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可没有以前软了。没有以前温了。她问：“咋破？”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咋破”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抬起头。它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他咒在井底。得下去。”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妈妈冲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脚底沾着碎砖和泥。她跑到井边。她一把拉住晚晚的胳膊。手很凉。抓得很紧。她喊：“你吐血了。”声音又急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她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在抖。眼睛红着。她攥着晚晚的胳膊。指节发白。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说：“城运断。村也保不住。”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村也保不住”五个字咬得很清楚。妈妈的手松了一瞬。很突然。她又收紧了。她攥着晚晚。她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看着晚晚的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静静的。像太奶奶照片上的眼睛。像很多年前那个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嘴角的老太太。她慢慢松开手。她退了一步。她靠在枯树上。两只手撑着树干。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晚晚把罗盘放井口了。很突然。她蹲下来。她蹲在井沿上。膝盖抵着青石。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罗盘。她从脖子上摘下来。铜面朝下。搁在井口上。搁在黑水上。搁在泡上。罗盘忽然烫了。很突然。铜面上的“林”字亮了。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井沿上。照在黑水上。照在青苔上。吸力从铜面上涌出来。很猛。很烈。往井底吸。黑烟从井底涌上来。可它没有散开。没有往上走。它被吸了。往罗盘上吸。往铜面上吸。往裂纹里吸。往“林”字里吸。烟缩回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往井里缩。往黑水里缩。往井底缩。陈玄的声音从井底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没用的。”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阿玄缩在晚晚肩膀上。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用守心。你太奶奶没守心。所以破不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闭眼了。很突然。像在等什么。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守心渡客。”她念完。罗盘亮了。很突然。金光。从铜面上透出来。从裂纹里透出来。从“林”字里透出来。金光。很亮。很暖。照在井口上。照在黑水上。照在泡上。照在青苔上。井水停了。很突然。泡破了。不再冒。黑水安安静静的。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陈玄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了。很突然。很轻。很沉。可那声音抖了。很轻。很细。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他说：“你念全了？”声音在井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井底黑烟散了一半。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从井底。从黑水里。从泡里。黑烟散了。很突然。往井壁上散。往石缝里散。往青苔底下散。不见了。陈玄从井里爬出来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着。他攀着井壁。踩着石缝。往上爬。他的手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爬到井口。他翻上来。他趴在碎石上。喘着气。他的脸在晨光里白得发青。嘴唇干裂。嘴角挂着血。他的黑夹克破了。袖子撕了。墨镜掉了。露出一双眼睛。灰的。浑浊的。像两口被填了的井。他的灵根枯了。他跪在地上。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我错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陈玄。她说：“你求渡？”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求渡”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陈玄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还是灰的。浑浊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点了点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渡客”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