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古井。井口的青苔干了。黄了。卷了。贴在石头上。井里很暗。看不见底。可井底有光。很暗。很沉。从深处透上来。像水底有一盏灯。阿玄站在晚晚面前。人形。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沉沉的。他挡在她前面。他低下头。他看着陈玄。他的灵体在裂。很突然。从胸口那道旧缝开始。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裂痕往两边走。往脖子。往肚子。往肩膀。光从裂痕里透出来。琥珀色的。很暗。很沉。像一口深井。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陈玄。你收回头客。咒是你自己招的。”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玄站在井边。他穿着黑夹克。黑裤子。黑鞋。脸上架着墨镜。他低下头。他看着阿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像笑。又没有笑出来。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守坛灵。你渡赵无归耗了灵。撑不住。”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阿玄站在晚晚面前。他没有退。他的灵体在裂。更淡了。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他回过头。他看着晚晚。他低下头。他看着她嘴边的血。看着她道袍上的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别用灵根。用守心。”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跪在地上。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着血。红的。落在枯草上。落在碎砖上。落在道袍下摆上。她伸出手。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湿了。凉凉的。她站起来。很慢。很轻。她的膝盖还在抖。她的手撑着地。她站起来。她站在阿玄身后。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罗盘忽然亮了。很突然。“林”字闪了闪。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铜面上透出来。照在荒地上。照在碎砖上。照在阿玄脸上。照在陈玄脸上。
陈玄的黑符围来了。很突然。从地上。从枯草上。从碎砖上。黑纸。朱砂画的。一张一张飞起来。从圈里飞起来。从地上飞起来。在空中转。围着晚晚。像一群被惊了的鸟。符纸越转越快。越转越近。围成一个圈。圈越来越小。黑烟从符纸里冒出来。很浓。很沉。从每一张符纸里往外冒。烟往上走。散开。像一张黑色的网。铺在晚晚头顶。罩在她身上。晚晚站在圈里。黑烟扑在她脸上。很凉。像冰碴子扎在皮肤上。她眯着眼。透过黑烟看陈玄。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不问来路。但你咒自己。解不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玄愣了一瞬。很突然。他站在井边。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的墨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你咋知道？”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圈里。黑烟还围着她。符纸还转着。可她不怕了。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说：“你灵根枯。是反噬。”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反噬”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玄退了一步。很突然。他的脚后跟撞在井沿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墨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黑符散了一半。很突然。从空中。从圈里。从晚晚身边。一张一张落下来。落在枯草上。落在碎砖上。落在地上。黑烟散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烟往地上退。往符纸里退。往砖缝里退。不见了。晚晚站在圈里。黑烟散了。符纸落了。她看着陈玄。陈玄站在井边。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井沿上。他低下头。他看着井口。他的嘴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阿玄站在晚晚面前。他的灵体更淡了。很淡。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他攥了攥拳。又摊开。他的手穿过去了。他什么也没有碰到。他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陈玄喊了一声。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他喊：“我不信！”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转过身。他看着井口。他跳下去了。很突然。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井水翻黑了。很突然。黑水从井底涌上来。漫过井沿。漫过石缝。沿着青苔往下淌。泡从井底翻上来。咕嘟。咕嘟。一个接一个。啪啪地破。黑水溅在井沿上。溅在碎砖上。溅在晚晚脚背上。很凉。像冰。城运线显了。很突然。从井底伸出来。一根一根。发光的。细细的。从井底往外走。往城中心走。往每一条街走。往每一扇门窗底下走。可有一根断了。很突然。从中间断。断了一截。落下来。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落在地上。不动了。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井口。指着黑水。指着井底。猫影在指针旁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阿玄站在晚晚旁边。他的灵体很淡。灰蒙蒙的。他低下头。他看着井口。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他拿井养咒。”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井边。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井口。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心”里。在“反噬”里。在“养咒”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