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古井边。
天刚亮。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灰蒙蒙的。压着荒地。压着枯草。压着那口古井。井在城郊一片空地上。四周是拆迁剩下的断墙。砖头散了一地。野草从砖缝里长出来。枯的。黄的。被风吹得沙沙响。井口很大。青石砌的。井沿磨得光滑。青苔干了。黄了。卷了。贴在石头上。井里很暗。看不见底。可井底有光。很暗。很沉。从深处透上来。像水底有一盏灯。陈玄站在井边。他穿着黑夹克。黑裤子。黑鞋。脸上架着墨镜。他手里攥着一把黑符。黑纸。朱砂画的。跟周砚堂那些不一样。黑底红字。更浓。更沉。他把黑符一张一张往地上贴。从井沿开始。往外走。贴成一个圈。圈越来越大。符越来越密。地上画满了黑符。一圈。两圈。三圈。符纸贴在地上。安安静静的。可符纸边缘在动。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可荒地上没有风。他贴完最后一张。他站起来。他抬起头。他看见晚晚。晚晚从巷口那头走过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枯草上。脖子上挂着罗盘。光着脚。踩在碎砖上。她走到古井前面。她站在圈外面。罗盘在她胸口猛转。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指针尖上那丝黑还在。可它深了。从针尖往针尾走。又黑了一格。陈玄站在井边。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你来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圈外面。她抬起头。她看着陈玄。她问:“你为何收回头客?”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回头客”三个字咬得很清楚。陈玄愣了一瞬。很突然。他脸上的墨镜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问:“你问我来路?”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来路”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晚晚站在圈外面。她看着陈玄。她说:“门规第一条。不问来路。但我问你。”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问你”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陈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他转过头。他看着井口。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把罗盘给我。我告诉你太奶奶秘密。”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圈外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毛炸着。尾巴粗了一倍。琥珀色的眼睛缩成两条细缝。她抬起头。她看着陈玄。她说:“你不说来路。我不给。”声音软软的。带着三岁半的奶气。可“我不给”三个字咬得很清楚。罗盘在她胸口倒转。很急。从正南猛地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
陈玄抬手了。很突然。他抬起手。很慢。很沉。手指张开。掌心对着晚晚。黑符飞起来了。很突然。从地上。从枯草上。从碎砖上。黑纸。朱砂画的。一张一张飞起来。从圈里飞起来。从地上飞起来。在空中转。围着晚晚。像一群被惊了的鸟。符纸越转越快。越转越近。围成一个圈。圈越来越小。黑烟从符纸里冒出来。很浓。很沉。从每一张符纸里往外冒。烟往上走。散开。像一张黑色的网。铺在晚晚头顶。罩在她身上。晚晚站在圈里。黑烟扑在她脸上。很凉。像冰碴子扎在皮肤上。她眯着眼。透过黑烟看陈玄。罗盘在她胸口倒转加速。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可晚晚的身子软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她弯下腰。她捂住胸口。她吐了一口血。红的。落在枯草上。落在碎砖上。落在道袍下摆上。她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碎砖上。闷闷的响了一声。她没有管。她跪在地上。她的手撑着地。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
陈玄笑了。嘴角弯着。那笑落在眼睛里。沉沉的。像一口井。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你灵根强。正好解咒。”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妈妈冲来了。很突然。像从巷口那头跑过来的。她跑得气喘吁吁。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脚底沾着碎砖和泥。她跑到荒地边上。她喊:“晚晚!”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她往圈里冲。黑烟挡在她前面。很突然。像一堵墙。她撞上去。弹回来。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砖上。她没有管。她爬起来。她又冲。黑烟又挡。她又弹回来。她跪在地上。她喊:“晚晚!”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
陈玄伸出手。很突然。他伸出手。很慢。很沉。手指张开。朝着晚晚。朝着罗盘。朝着她胸口那只铜罗盘。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他走进圈里。他走到晚晚面前。他弯下腰。他的手够到罗盘边缘。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铜面的一瞬间。罗盘猫影炸开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炸开了。像一团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猫影。它跳起来了。很大。很亮。琥珀色的。光从猫影里透出来。照在荒地上。照在碎砖上。照在陈玄脸上。照在妈妈脸上。阿玄从罗盘里出来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裂纹里。从“林”字里。升上来。人形。一闪。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沉沉的。他站在晚晚面前。他挡在她前面。他低下头。他看着陈玄。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退。”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玄退了一步。很突然。他的脚后跟撞在井沿上。他晃了一下。他稳住了。他低下头。他看着阿玄。他的墨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守坛灵?”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阿玄站在晚晚面前。他看着她。他低下头。他看着她跪在地上。看着她嘴边的血。看着她道袍上的血。他伸出手。很慢。很沉。他的手够到晚晚的胳膊。他把她扶起来。她站起来。很慢。很轻。她站在他身后。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林”字。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守坛灵”里。在“同门之咒”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