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持续到第四日。
龙编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六百战守军,如今能站着的不足四百。十二架连弩毁了四架,箭支消耗七成,滚木礌石见了底,
连城墙上的砖石都被撬下来当武器。
最要命的是北墙。
那道被韩荆和骆越父老拼死堵住的缺口,在连日撞击下,又裂开了。这一回,裂开的不再只是一道豁口。
整段墙都在往下塌。
陈牧赶到时,正看见一道新裂缝从墙基处向上攀爬,速度快得刺眼。裂缝里簌簌往下掉土。
几个守军扛着沙袋去堵,刚靠近,又是一大片夯土崩落,险些把人埋了。
“不能再撞了。”墨十三蹲在裂缝前,脸色铁青,“这墙内里早空了。再挨撞车三回,整段北墙都得垮。”
“垮了会怎样?”陈牧问。
墨十三抬头看他,没有说话。
那眼神里的意思,谁都懂。
北墙一垮,便是一道十几丈宽的口子,无遮无挡。城里这四百残兵,挡不住一万两千人从那道口子涌进来。
城,就破了。
韩荆拄刀站在裂缝前,浑身缠着血迹斑斑的布条。他几日没合眼,络腮胡上结着暗红血痂,眼里布满血丝。
“还能守几日?”他问。
墨十三沉默了一下。
“两日。运气好,两日。”
两日。
这两个字像两块冰,塞进在场每个人的胸口。
城头一片死寂。连日血战,早把这些人的勇气和力气榨得干干净净。他们不怕死。
可怕的是明知道守不住,还要眼睁睁看那道裂缝一点一点,把最后的指望碾碎。
不知是谁先瘫坐下去。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守军丢下兵器,靠着残破的城垛木然坐着。有人望着城外的火海,眼神空洞;有人低声啜泣;
还有人开始解甲胄,像是在为投降做准备。
一个断了臂的老卒把刀横在膝上,反反复复念叨,说家里的田,该插秧了。
没人接他的话。
墙根下,一个年轻小兵把头盔摘下来,当成碗,就着自己的眼泪,把最后一口糙饼咽了下去。他嚼得很慢,
像在嚼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城墙外,敌军的歌声一阵阵飘上来,慢悠悠的,像在等这座城自己咽气。
绝望是会传染的。
它比徵贰的箭,比那道裂缝,都更可怕。
陈牧站在不断扩大的裂缝前,看着这些脱力的、绝望的脸,一股凉意从脚底直贯头顶。
他读过那么多书,能感知地脉,能预判敌踪,能融合神兽灵魄。可他挡不住一堵正在倒的墙,
填不饱四百个饥肠辘辘的兵,更变不出一支援军。
那天傍晚,又有两个人趁夜缒城投降。
这一回,没人去拦。
陈牧站在暗处,看着两道黑影顺着绳索溜下墙,头也不回奔向敌营。他没叫人放箭。
人到了这步田地,拦得住人,拦不住那颗已经凉了的心。
夜里,陈牧独自下了城。
他没回屋,顺着城墙根一路走到城外的红河边,从一处隐蔽的排水道钻了出去。韩荆不放心,远远缀在后面。
红河在夜色里无声流淌,河水浑黄,映着天边一弯惨淡残月。
他蹲下身时,手撑在滩上,摸到一块凉的东西。是半截断箭,箭杆早沤烂了。这河滩上,埋着不知多少代人丢下的物件。
陈牧在河边坐下。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奔走,在调度,在别人面前强撑着那副“我有办法”的模样。只有此刻四下无人,
他才允许自己把那副架子卸下来片刻。
他累。是那种连着几日没睡踏实、真元耗了又耗的累,脑袋沉,四肢发软。
他闭上眼,把双掌按在脚下的大地上。
冰凉的泥土贴着掌心。
他沉入地脉。
城下的金色光脉,在连日血祭和黑气侵蚀下暗淡了许多,像一条快干涸的河,
流淌得迟滞而艰难。那团黑气比任何时候都浓,缠绕在光脉上,贪婪地吞噬灵气。
陈牧顺着光脉,一点一点往深处探。
他想找到这局还有没有破的可能。
探着探着,他的心神忽然一动。
在龙编城下方极深的地方,在那团黑气缠绕不到的更深处,有一股力量正在流过。
那力量很微弱,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丝游丝。可它极稳。任凭上方黑气如何翻涌,
它都不为所动,自顾自地,以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律流淌。
陈牧的呼吸屏住了。
那是一条他从未探到过的、深藏最底层的地脉主干,比城下任何支脉都古老,
都浑厚。金色灵光虽然内敛,却绵延不绝,像从这片大地诞生的那一刻起,它就一直淌在那里,
从未断过。
它正从龙编城的正下方流过。
他试着把神识再往下沉一寸,真元耗得厉害,脑袋一阵发昏。他放缓吐纳,歇了口气,才稳住心神。
顺着那股古老的流淌,他甚至“听”见了更远的东西。水声,虫鸣,无数人踩在这片土地上的脚步,层层叠叠,从千百年前一直走到今夜。
那么多人在这片地上生过,死过,埋进土里。地脉记着他们,一个都没忘。
这地,没死。
陈牧猛地睁眼。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
巫咸能用黑气侵蚀支脉,布下那个三角形的局。那他这个地师传承人,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借这条深藏的主干之力?
若能把主干灵气引上来,护住城下地脉,是不是就能压制巫咸的黑气?若能以灵脉化阵,
把这条主干和这座城、这堵墙连成一体,是不是就能补上裂缝,撑到援军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渐渐成形。
他还想不透所有细节。可那一丝在最深的黑暗里摸到的微光,已经足够让他凉下去的血,重新热起来。
他抓了一把河畔的泥,紧紧攥在拳里。泥是凉的,他的手心却是烫的。
“陈牧?”
韩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一直守在不远处。
陈牧站起身,转过身。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连日的疲惫和绝望一扫而空。
“回城。”他说,声音里压着一股振奋,“我有办法了。”
韩荆一怔。
“什么办法?”
“地脉。”陈牧已经迈步往回走,脚步又快又稳,“这座城脚底下,藏着一条主脉。我们脚下,压着一座没人发现的宝库。
这不是死局。”
韩荆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那张满是血痂的脸上,重新有了活气。
“走。”他把屠刀往肩上一扛,“你说怎么干,我头一个上。”
“叫上赵老丈,叫上墨十三。”陈牧道,“这墙,不用砖头补。我用地脉,给它补上。”
韩荆没多问,只把屠刀往肩上又掂了掂。
回城的路是上坡,他走得极快。两日。他必须赶在墙倒之前,把这条沉睡的地脉叫醒。
可这条主脉一旦引动,会耗干他多少真元,他此刻还不敢去算。
夜露下来了,沾湿他的鬓角。他走得越急,胸口那块残玉就越凉,像一块化不开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