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墙的缺角码片被封进现场证袋后,白栀没有马上离开旧记录区。
她回到旧药柜前。
陆承灰不明白:“不是已经知道药到过柜,又被转去墙了吗?”
白栀道:“还不知道怎么离柜。”
这句话让船坞账棚手脸色又紧了。
药到柜,药离柜,药项待柜回执被截短,已经足够让外榜追问。但白栀要看的是另一件事:三剂药是因为柜坏、潮气、转运混乱自然漏发,还是有人按流程把它从医责路径里拿走。
她把温痕试灯调到第二档。
第一档只看冷剂残盐,第二档看温差断层。旧药柜门内侧很快浮出几道浅蓝线,第三层右侧的旧牌后面有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白栀用细尺量了量,深色区域刚好是一只三剂小药匣的大小。
“药匣在这里停过。”
方照野问:“能看出停多久吗?”
“大概超过两个时辰,不足一日。”
白栀说完,又把试灯扫向柜底拖痕。拖痕尽头有一块很浅的热斑,不明显,却和冷痕断开。
“这里被人用手温或热布压过。”
账棚手愣住:“为什么要压?”
白栀没有答,先让阮白行远程记录。她拿出一块干净药布,在柜底同样位置轻轻按住,过了片刻再用试灯照。新热痕和旧热斑形状几乎一致。
“为了让冷剂痕断开。”
沈砚舟明白了。
若药匣从冷柜自然取出,冷痕会顺着拖痕一路延伸。可有人用热布或手温在柜底压过,冷痕就会断开。后来再查,只能看见药到过柜,看不出它从柜里被拿走时经过哪条路径。
这不是自然漏发。
这是有人处理过痕迹。
陆承灰听懂得慢一些。等他听懂,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不是忙乱?”
白栀看着试灯下的断层,声音很低:“至少有人在忙乱之后,回来遮过。”
这比单纯错误更重。
错误可以解释成混乱。遮痕说明有人知道这里会被问。
矿业第三转运线远程再次插话:“旧柜多人使用,热斑不能直接指向转运线。”
白栀道:“没有说指向你们。”
她把温痕分成三栏:
药匣停柜。
冷痕被断。
拖向转运墙。
“我只说这三件事同时存在。”
沈砚舟看着三栏,点头:“够了。”
够外榜继续问。
够阻止矿业再说自然漏发。
够让北外医窗不能只说药项随名已转。
白栀又让陆承灰指认当年管柜人的位置。陆承灰带他们走到侧廊一张小凳前。凳子早换了,可地面上仍有一块圆形磨痕。磨痕旁边有一枚旧白塔小贴,已经只剩半截,写着“夜转药不离柜”。
白栀看见这半截贴纸,眼神变了。
“夜转药不离柜”是白塔外港旧规,意思是夜间转药若未完成医责交接,药不得离开药柜,只能等第二日补签。若这条贴纸当年还在,三剂旧压伤转药就更不该被拖去转运墙。
她把半截贴纸取样,细孔膜遮住无关医窗编号,只亮规句:
夜转药不离柜。
陆承灰看着那句,忽然说:“我爹说过,晚上有人让他明天再来。”
白栀抬头:“谁?”
“他说看不清,只记得那人袖口有蓝边。”
蓝边。
白塔医录的蓝边。
随行远程的阮白行沉默了。白栀也沉默了一息。她没有把这句话直接定成白塔责任,只把它写成旁证:
夜间蓝边人曾令次日再问。
再加一枚待核。
这一次,白塔总会远程口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旧规贴纸、温痕断层、拖向转运墙的痕迹,都已经摆在现场。白塔若急着否认,只会显得想把蓝边袖口一起藏起来。
方照野把低码接入北外账棚器:
药停柜。
痕被断。
夜不离柜。
蓝边待核。
账棚共用器慢慢亮完四行。陆承灰盯着“夜不离柜”很久,低声道:“那他当年不是乱跑。”
船坞外忽然传来短促的警铃。账棚手下意识回头,说是旧外巡点换班钟。白栀却停住动作,让方照野把声音也录进现场回传。
方照野愣了一下:“钟声也录?”
“录。”白栀说,“陆半桥当年夜里来问药,听见的也许就是这口钟。”
陆承灰抬起头。他想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我爹回去时说,钟敲过两次,叫我别睡,明早还要再来。”
白栀把这句另列旁证,不并入蓝边人身份。她知道旁证一旦被写得太满,反而会被高处抓住缝隙说“记忆污染”。于是她只写:夜钟两次后,伤者家属被令次日再问。
阮白行远程轻声提醒:“白塔会问,钟声不能证明蓝边人。”
“我没用它证明蓝边人。”白栀说,“我用它证明陆半桥夜间来过,且不是白天才误问旧口。”
这一下,连账棚手都低声说:“旧外巡点夜钟三年前没有改过,一更一短,二更两短。若他说两次,应是二更后。”
沈砚舟看向他。
账棚手咬了咬牙,把这句话重复给公议吏听。说完之后,他像把自己也推到灯下一样,肩膀绷得发紧。
沈砚舟没有说安慰话。
他只把这四行回传外榜。
现场核验到这里,已经改变了旧账的性质。
它不再只是三剂药没有走完。
而是药到柜后,有人违背夜转药不离柜的旧规,把痕迹断开,又让低器读不到后半句。
白栀收起温痕试灯时,手指很稳。
可沈砚舟看见,她把那半截白塔旧贴纸收进证袋时,比收药号片还慢。
这一慢,说明她知道接下来要问的不只矿业。
也要问白塔自己。
阮白行的远程声音这时从回传器里响起:“白塔总会要求蓝边旁证暂不入低码,只入正式附件。”
白栀没有立刻回。
她把账棚共用器递给陆承灰,让他自己看四行短码。陆承灰看见“蓝边待核”时,手指停住。
“如果这行不显示,我明天去白塔问,他们会不会又说不知道我问哪条线?”
没人答。
白栀这才对远程口说:“保留低码。遮人名,不遮线。”
阮白行沉默片刻,低声应下。白栀把证袋封口压平,像把自己和白塔之间那条旧线也压进了现场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