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弟子灌下第二瓶泉水的时候,苏荒就知道要出事。
不是预感。是身体先知道的——掌心灰斑在发烫,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他看。
那弟子的脸从颧骨开始变灰,皮肤一寸一寸失去血色,毛孔里渗出细密的灰粉。他张嘴想喊,声音从年轻人的清亮变成老年人的沙哑,像风箱从破洞里漏气。
"救——"
一个字没说完,膝盖砸在地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禁地里格外脆。
苏荒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压住胸口那股翻涌。他见过死人,但没见过一个人活生生地"干"掉——水分被抽走,肌肉缩进骨头缝里,最后变成一具皱巴巴的皮囊裹着骨架。
赵执事面不改色,折扇一合:"第三瓶倒掉。这口泉不能用。"
第三个灰衣弟子手抖得玉瓶差点脱手,赶紧拧上塞子退了两步。
苏荒呼出一口气,后背贴着石壁,凉意从脊椎渗进来。
"第一个。"小女孩在他旁边说。
苏荒侧头看她。她盘腿坐在干草上,手里拿着那根细骨棒,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什么第一个?"
"第一个死的。"她语气平淡,像在数今天吃了几口饼,"今天才刚开始。"
赵执事那边已经开始第二批行动。四个灰衣人分成两组,各持一根长杆,杆头绑着铁钩,朝第二口红泉走去。钩子上的铁锈和泉边石头上的暗红色痕迹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们在捞东西。"小女孩说。
"捞什么?"
"泉底。"她指了指红泉暗红色的水面,"每口泉底下都沉着东西。有人进去过,没出来,就沉在底下。他们想捞上来。"
苏荒看着那两个灰衣人把铁钩探进第二口红泉。钩子入水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不像被钩子搅出来的,倒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翻了个身。
钩子在水下来回探了十几下,什么都没挂住。灰衣人甲咬牙往深处又送了一截杆子,杆身弯成弓形。
"挂住了!"他低喝一声。
两个人一起往后拽。杆子吱嘎作响,铁钩在水下咬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寸一寸被拖向水面。
水花翻涌。暗红色的水沫溅在石头上,留下锈色的斑点。苏荒眯起眼——水底下那个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不是一块石头。
是一只手。
皮肉还在,泡得发白发胀,五指弯曲着,像在抓什么东西。手腕断口参差不齐,骨茬戳破皮肤,白森森的。指甲盖是黑的,不是污垢,是从指甲根渗进去的黑色,像墨汁沿着纹路爬满了整个甲面。
赵执事上前一步,折扇没开,就那么捏在手里盯着那只手看了几息。
"不是我们要的。"他摆了摆手,"放回去。去第三口。"
灰衣人甲愣了一下。"执事,这——"
"放回去。"赵执事重复,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铁钩松了。那只手慢慢沉回水里,五指在水面下张了一下。
苏荒眨了眼。
张了?
他盯着水面看了三息。波纹散了,泉面恢复平静,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什么都没有。
"你看见了?"小女孩问。
"那只手……动了一下。"
"沉太久的东西都会动。"她用骨棒拨了拨干草,"不是活的。是荒力在它里面还没散干净。像鱼死了鳃还在张。"
苏荒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干的,面饼的碎屑卡在牙缝里,舔一下硌舌头。
赵执事带着人往第三口红泉走。这次换了法子——不再用铁钩,而是拿一根长长的竹管插进泉底,管口连着皮囊,有个杂役在一下一下压把手,咕叽咕叽的声音在禁地里传得老远。
"在抽泉底的沉淀。"小女孩说。
"沉淀?"
"泉水里不光有荒力。还有别的东西沉在底下。几千年几万年,一层一层堆起来。"她顿了顿,"有人拿回去炼药。也有人拿回去养器。"
竹管抽了小半盏茶工夫,皮囊鼓胀起来,杂役停了手。赵执事让人把皮囊口打开,倒出一点沉淀物——不是水,是泥浆一样的暗红色膏体,落在石头上冒出白烟,石面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浓度不够。"赵执事皱眉,"这口也不行。去第四口。"
一行人又走了。经过枯骨堆的时候赵执事停了一步,鼻翼微微翕动。
苏荒缩回去,屏住呼吸。
赵执事没往里看。他站在枯骨堆旁边,扇了两下折扇,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有活人的气息。"他对身后人说。
身后灰衣人警觉地按住刀柄。
赵执事又闻了两下,摇头。"很淡。可能是之前那几个散修留下的。"他继续往前走,"不必理会。办正事要紧。"
脚步声远了。
苏荒呼出一口气,后背湿了一片。他低头看掌心——灰斑今天没怎么扩散,颜色反而比昨天淡了些,像被水洗过。但指环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烫,是像铜面里烧着炭,隔着皮肤灼进来。
"它在不安。"小女孩说。
"什么不安?"
"指环。"她指了指他手上的铜圈,"外面来的人越多,它越不安。像狗闻到生人味。"
苏荒翻了翻手,指环在灰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铜面上的划痕比昨天似乎深了一点,像被人拿针又划了几道。
"他们今天能找到想要的东西吗?"
"找不到。"小女孩摇头,"他们要的东西不在泉面上。在底下。很深的地方。"
"很深?"
"渊底。"她拍了拍干草,"但没人能下到渊底。下去了就上不来。"
苏荒想起疯僧说的倒悬殿。在深渊中层,不是底。那渊底到底有什么?
他没问。问了小女孩也不一定能说清楚。这地方的秘密像泉底的沉淀一样,一层压一层,你揭开一层还有一层。
天又暗了。
渊上空的灰光从灰黄变成暗灰,像有人拿墨汁往天幕上泼。苏荒啃完今天的饼——比昨天那块软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掌心的灰斑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到一层极淡的纹路,像瓷器上的开片。
"今晚还疼吗?"小女孩问。
"不知道。"
"疼就嚼那个。"她指了指昨天那片灰褐色树皮,"还有两片半。"
苏荒点点头,把树皮拨到手边备着。
他靠着石壁坐下,闭上眼。这次指环没烫他,他慢慢沉下去——不是睡眠,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浮着状态。脑子里模模糊糊的,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很远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听不清内容,但节奏很熟悉。
一下。一下。
像心跳。又像指环的跳动。
他睁开眼。
黑暗里,第三口红泉的水面在动。
不是白天那种翻涌。是极缓慢的、有节奏的起伏,像呼吸。泉面一涨一落,幅度很小,但很规律。
苏荒盯着看了很久。
涨——落。涨——落。
和指环的跳动,同一个节奏。
他低头看指环。铜面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暗光,一下一下地亮。亮一下,泉面涨一下。亮一下,泉面涨一下。
同步的。
苏荒忽然想起赵执事走之前抽出来的那些沉淀物。泥浆一样的暗红色膏体,落在石头上冒白烟。
如果那些东西是从泉底抽上来的——
那泉底沉着的不只是死人的手。
还有什么?
他刚想到这里,泉面上升起一个轮廓。
不大。像个小孩子。它浮在水面上方三尺,悬着,不动。
苏荒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轮廓慢慢转过来。
不是阿囡。
是个他不认识的孩子。更小,两三岁模样,光头,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毁了,是根本没有。光滑的一张脸,像白面团上没来得及画眼睛鼻子。
它朝苏荒飘过来。
苏荒想跑。脚钉在地上。不是被拽,是纯粹的、从骨头里涌上来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那个没有五官的脸。像你明知道面前是个孩子,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你不知道它在看哪里、在看谁、在看什么。
它飘到离苏荒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三息。
然后它抬手——没有手指的手掌朝苏荒伸过来。
掌心有一个字。
苏荒看不清是什么字。但指环猛地一烫,烫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的烫,是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在铜面上,热量顺着指骨往心脏方向冲。
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膝盖撞在石壁上。
那个轮廓晃了晃,慢慢沉回泉面。沉下去的时候泉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散了,一切恢复平静。
苏荒站在渊边,浑身冷汗,衣服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那是什么?"他声音哑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赤脚踩在石头上的声音。
他回头。
小女孩站在枯骨堆边上,头发乱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刚被叫醒。
"你刚才去哪了?"苏荒问。
她歪头想了想。"哪都没去。"
"我喊你你没应。"
"我在这。"她拍了拍自己的腿,"一直在这。"
苏荒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明明不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小女孩的眼神很清醒,不像在撒谎。
"泉里那个东西——"
"你看见了?"她打断他。
苏荒点头。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渊边,站在苏荒旁边,看着第三口红泉的水面。
"不是东西。"她说,"是人。"
"什么人?"
"进去过没出来的人。"她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泉面的涨落声盖住,"沉在底下太久了,就变成那样。没有脸,没有名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一个壳子,泡在荒力里。"
苏荒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白天那只从泉底捞上来的手。五指弯曲,像在抓什么。手腕断口参差不齐。
那些人沉在底下多久了?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
"它为什么朝我过来?"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那双黑得没底的眼睛里映着红泉的微光。
"因为你手上有那个。"
她指了指指环。
"荒力认荒力。你身上的味道,对它们来说像灯。"
"灯?"
"飞蛾扑火那个灯。"
苏荒低头看指环。铜面安安静静的,不烫了。但泉面还在涨落,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像在加速。
小女孩拉了拉他的袖子。"回去。天亮之前别站在泉边。"
苏荒跟着她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口红泉的水面比刚才又高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