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走后,禁地恢复了死寂。
苏荒坐在干草上,盯着指环发愣。烫意从指根一路烧到腕骨,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沿着血管走。他试着用另一只手去摘——
摘不动。
指环像长在了肉里,铜面和皮肤之间连一条缝都没有。他使劲拽了两下,指节都勒白了,指环纹丝不动,反而烫得更厉害,像在抗议。
"摘不下来的。"小女孩说。
"为什么?"
"认主的东西摘不下来。"她蹲在枯骨堆边上,拿一根细骨棒拨弄着什么,"除非你死了,或者它不要你了。"
苏荒松开手。"它不要我?"
"荒力挑人。"她拨弄的动作没停,"挑上了就套上,挑不上了就掉。你那个指环比荒力还挑。上一任戴它的——"
她停了一下。
"怎么了?"
"上一任戴了三百年。"她继续拨弄骨头,"最后自己摘下来的。"
"摘下来之后呢?"
小女孩抬起头看他。那双黑得没底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
"死了。"
苏荒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指环。铜面在灰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那几道浅浅的划痕像在呼吸。三百年。上一任戴了三百年。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最后自己摘下来?摘下来为什么要死?
问题太多,一个都答不了。
他攥了攥拳,把注意力转到外面。
三个外来者走了快一个时辰了。苏荒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走了——禁地太大,声音传不远,他只能靠听。渊上空的光又暗了一层,从鱼肚白变成灰黄,像要变天。
"他们没走。"小女孩忽然说。
苏荒一愣。"你怎么知道?"
"感觉。"她把细骨棒插回骨堆里,拍了拍手,"这地方待久了,什么东西在,什么东西不在,骨头知道。"
"骨头?"
"白骨的。"她指了指满地枯骨,"它们记着每一个进来的人。活人的脚步和死人的不一样。"
苏荒没追问。这地方邪门的事太多了,多一件少一件没区别。
他靠在石壁上,闭眼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听见了第二波脚步声。
不是三个人的节奏。
这次更多。
苏荒睁开眼。小女孩已经站起来了,面朝第九山方向,耳朵微微竖着。
脚步声从山口涌进来。踩碎石的,踩泥土的,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至少七八个人。不,更多。苏荒数了数不同的节奏,十几个。
"来了一窝。"小女孩说。
苏荒从枯骨缝里往外看。
第九山山口涌出来十几个人。这次不是三个散修的打扮了。前面四个穿统一制式灰衣,腰间系着同色腰带,走成两排,像训练过的。中间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步子不紧不慢。后面跟着七八个杂役模样的,背包袱的背包袱,扛铁锹的扛铁锹。
"羽化神朝的人。"小女孩说。
苏荒看她。"你认识?"
"衣服认得。"她指了指前面那四个灰衣人的腰带,"腰带上的花纹是羽化神朝的外门标记。我见过好几次了。"
白面中年人走到渊边,展开折扇扇了两下,环顾四周。
"九山围渊,红泉九口。"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从容,像在自己后花园散步,"果然和典籍记载一致。"
他身后一个灰衣人上前一步,抱拳道:"赵执事,接下来如何行事?"
"先探路。"赵执事合上折扇,点了点第一口红泉,"取三瓶泉水,分别由外门弟子试服。若无异样,再深入。"
"是。"
灰衣人转身吩咐。两个杂役模样的拎着玉瓶上前,照着之前黑衣人的法子取水。这次取了三瓶,分别交给三个灰衣外门弟子。
第一个灰衣弟子接过玉瓶,面露犹豫。"执事,典籍上说禁地泉水——"
"让你喝就喝。"赵执事眼皮都没抬,"外门弟子三千,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灰衣弟子脸色白了白,拧开瓶塞,仰头灌了一口。
苏荒在枯骨堆后面看着,手心出了汗。
灰衣弟子喝完,站了三息。
没反应。
赵执事点点头。"第二口。"
第二个灰衣弟子接过第二瓶,闭眼灌下。
五息。
他的脸开始变色。不是红,是灰。像有人拿灰粉往他脸上扑,从颧骨开始,一寸一寸往下蔓延。他伸手摸脸,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指甲盖先灰了。
"这——"他张嘴想说话。
声音变了。不是年轻人的声音了,是老年人的,沙哑、干瘪,像风从破窗里灌进来。
赵执事终于抬了眼。"有意思。"
灰衣弟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起老年斑,密密麻麻,从指根一直蔓延到小臂。他猛地抬头,眼眶凹陷下去,眼白变浑浊,瞳孔扩散。
"救——"
一个字没说完,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禁地里格外清晰。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指一用力,指骨折了两根,白森森的断茬戳破皮肤。
苏荒攥紧拳头。
灰衣弟子倒在地上,抽搐。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有人从里面抽走了所有水分。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息之间从黑变灰变白。脸上的肉缩了,缩到颧骨支出来,缩到眼窝凹进去,缩到——
不动了。
一具干尸。
从灌下泉水到变成干尸,前后不到二十息。
赵执事看了两眼,面不改色。"第三瓶倒掉。这口泉不能用。"
第三个灰衣弟子手抖得玉瓶差点掉地上,赶紧拧上瓶塞,退了两步。
苏荒胃里翻涌。他见过死人——棺材里躺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骨也算——但没见过一个人活生生地"干"掉。像果子被晒成了果脯。
"荒力吃人。"小女孩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喝下去就直接吃。碰一碰还好,喝下去——一口就够。"
赵执事那边已经开始部署第二批行动。四个灰衣人分成两组,两组各持一根长杆,杆头绑着铁钩,朝第二口红泉走去。
"他们在捞东西。"小女孩说。
"捞什么?"
"泉底。"她指了指红泉暗红色的水面,"每口泉底下都沉着东西。有人进去过,没出来,就沉在底下。他们想捞上来。"
苏荒看着那两个灰衣人把铁钩探进红泉。钩子刚入水,水面就起了波纹。不是风——风早停了。波纹从泉心往外一圈一圈荡开,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第一个灰衣人猛地拽了一下杆子。
很重。
他咬牙往后拉,脸憋得通红,杆子弯成了一张弓。第二个灰衣人上去帮忙,两个人一起拽。杆子吱嘎作响,铁钩在水下挂住了什么——
"上来了!"有人喊。
水面翻涌。暗红色的水花溅出来,落在石头上,留下锈色的痕迹。铁钩一点点被拉出水面——
钩子上挂着一只手。
不是骨头。是手。皮肉还在,但泡得发白发胀,五指弯曲,像在抓什么。手腕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赵执事上前一步,盯着那只手看了几息。
"不是我们要的。"他摆手,"放回去。去第三口泉。"
灰衣人把钩子甩回水里。那只手沉下去的时候,五指张了一下——
苏荒眨了眼。
张了?
他盯着水面。波纹散了,泉面恢复平静,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什么都没有。
赵执事带着人往第三口泉走。经过枯骨堆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步。
苏荒缩回去。
赵执事没往里看。他只是站在枯骨堆旁边,扇了两下折扇,鼻翼微微翕动,像在闻什么味道。
"有活人的气息。"他偏头对身后人说。
身后灰衣人警觉地按住刀柄。
赵执事又闻了两下,摇头。"很淡。可能是之前那几个散修留下的。"他继续往前走,"不必理会。办正事要紧。"
一行人走远了。
苏荒呼出一口气,后背湿透了。
小女孩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们还会回来的。今天只是探路。等他们摸清了哪口泉能碰、哪口不能,就会带更多的人来。"
"带更多人来干什么?"
"挖。"她做了个刨地的动作,"这底下埋着东西。很多东西。"
她指了指脚下。
苏荒低头。干草下面,石头缝里,隐约能看到一些刻痕。不是天然裂纹,是人为的。一笔一划,像字。
他拨开干草。
石头上刻着一个字。
他还是不认识。但那个字的形状——
和矮胖捡到的半枚禁地令上的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