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荒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闭眼之后脑子里全是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眼皮后面爬。他试了三次,每次刚要沉下去,指环就烫一下,把他烫回来。
天亮得慢。
渊上空的灰光从铅灰变成鱼肚白,像有人拿刷子一层一层往上刷。苏荒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发现光不是从上面来的——是从九座山之间的缝隙里挤进来的。缝隙外面有天,有太阳,有活的东西。缝隙里面没有。
"醒了?"
小女孩坐起来了。头发乱得像鸟窝,羊角辫散了一边,她用手胡乱拢了两下,没拢住。
"嗯。"
"疼不疼了?"
苏荒活动手指。掌心灰斑还在,但颜色又淡了一层,像旧瓷器上的开片纹。疼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像搬了一夜石头。
"好多了。"
小女孩从干草堆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饼。灰扑扑的,不知道什么面做的,掰开里面能看到粗粝的颗粒。她递了一块给苏荒。
苏荒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
不是一般的硬,是那种拿牙磕上去要担心牙会不会碎的硬。嚼了半天,嘴里全是粉末,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被砂纸刮过。
"哪来的?"
"捡的。"她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像在啃石头,"以前有人带进来的。没吃完就死了。"
苏荒手顿了一下。
"吃吧。"她看出来了,"又没毒。毒死的人我见过,不是这样的。"
苏荒继续啃。
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钟声。不是风。是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的,从第九山方向传来。苏荒竖起耳朵——禁地里面太安静了,任何一点动静都像敲在鼓面上。
"有人。"他低声说。
小女孩嚼饼的动作停了。她侧过头,耳朵朝着第九山方向,像小动物在听风。
脚步声近了。
不止一个人。苏荒数了一下,至少三个。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一个中间,像三个人走在不同路线上但目的地相同。
"闯进来的。"小女孩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又下雨了"。
苏荒站起来,往枯骨堆边缘挪了两步,从骨缝里往外看。
第九山山口。
三个人的轮廓从灰雾里钻出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灰袍,腰间挂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中间那个矮胖些,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最后那个最高,穿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三个人走到渊边,停下了。
灰袍的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禁地里传得很清楚:"就是这儿。九山围渊,红泉九口。和师父画的一模一样。"
矮胖的放下包袱,擦了把汗。"真他娘的邪门。进来之后我寿元就少了三年。"
"闭嘴。"黑衣人声音沙哑,"别在这儿提寿元。这地方吃的就是这个。"
灰袍的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指针转了三圈,停在第一道红泉方向。
"灵气最浓的泉在这边。"他站起来,"走。"
三个人朝第一口红泉走过去。
苏荒缩回枯骨堆后面。他看向小女孩,压低声音:"他们要干什么?"
"找东西。"小女孩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种人我见过。外面修行的,听说禁地里面有宝贝,就进来拿。拿不到就死,拿到了也死。反正都死。"
"宝贝?"
"红泉底下有东西。九山里面也有。"她指了指第七山方向,"雾海里面有一座村子,村子里的人死了几百年了,东西还在。"
苏荒想起兽皮地图上标注的那些荒点。看来这些外来者也是冲着什么来的。
三个人的声音又传过来。
"师兄,这水——"矮胖的声音有点颤,"是红的。"
"看到了。"灰袍的蹲在泉边,伸手要碰水面。
黑衣人一把拽住他手腕。"你找死?"
"我就试试——"
"试试就死。"黑衣人松开手,"师父说过,禁地的泉不能碰。碰了寿元就没了。"
灰袍的缩回手,讪讪地站起来。"那怎么取水?"
"用这个。"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瓶口塞着软木。他把瓶子悬在泉面上方,没碰到水,瓶子自己慢慢满了——泉水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从泉面升起,一滴一滴落进瓶口。
苏荒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不舒服。像有人拿勺子从他身上舀东西。
"他们在取荒力。"小女孩小声说,"荒力在泉里。他们取回去,炼丹,修行,干什么的都有。"
"那泉会怎么样?"
"泉不会少。"小女孩摇头,"但取的人会多。取多了,泉就认他。认了之后——"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灰袍的取了小半瓶,塞上软木,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枯骨堆。
苏荒缩了缩,把头压低。
"那边有骨头堆。"灰袍的指着这边,"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前人留下的东西。"
三个人朝枯骨堆走过来。
苏荒心跳猛地加速。他低头看小女孩,她面无表情,甚至还在拿手指抠干草上的碎屑。
脚步声越来越近。
灰袍的第一个走到枯骨堆边缘。他拨开几根大腿骨,弯腰往里看。
苏荒和他之间只隔着三层肋骨。
灰袍的往里瞄了一眼。
苏荒屏住呼吸。
"空的。"灰袍的直起身,"就一堆烂骨头。"
他转身要走。
矮胖的忽然叫了一声:"师兄!你看这个!"
灰袍的回头。矮胖的从骨堆另一侧捡起一样东西——苏荒的青铜指环?不对,指环还在他手上。那是什么?
矮胖的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暗绿色,边缘有齿,上面刻着一个字。苏荒不认识那个字,但看形状像半个"荒"字。
"这是——"
黑衣人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微微发抖。
"半枚禁地令。"他声音变了调,"师父说过,禁地里散落着九枚禁地令,集齐了能打开——"
他没说完,猛地抬头看向枯骨堆深处。
苏荒感觉那双露在黑布外面的眼睛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黑衣人盯着枯骨堆看了三息。
苏荒攥紧拳头,掌心灰斑隐隐发烫。
"走。"黑衣人忽然说,"这里不对劲。先撤,回去禀报师父。"
灰袍的还想说什么,被黑衣人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三个人退了。
脚步声往第九山方向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苏荒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小女孩拍了拍裙子上的干草碎,站起来。
"他们还会来的。"
"为什么?"
"找到了禁地令。"她把那个字说得很轻,"外面的人为了这个东西,能死一窝再来一窝。"
苏荒低头看自己的指环。指环在发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烫。
烫得他手指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