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我没有去上班。老刘打来电话问，我说身体不舒服。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知道了”，挂了。我站在城北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白天看这条河，比晚上更普通——浑黄的水面，漂着几片枯叶，偶尔有鱼跳出水面。完全看不出底下埋着一座庙，一口井，和一颗还在看着活人的头颅。
林小雅中午才到。她带了一辆车，后备箱里装满了装备：潜水服、氧气瓶、防水灯、绳索、一个大号的金属网兜。老周和那个年轻人也来了，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但谁都没说不去。
“白天水温比晚上高一点，”老周一边检查装备一边说，“但水下能见度很差，最多两米。而且地宫里的结构复杂，有坍塌风险。我下去之后，你们在上面盯着声呐，一旦信号异常，立刻拉我上来。”
“我跟你一起下去。”我说。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看向林小雅。林小雅摇了摇头。“陈默，你没有潜水经验，下去是累赘。”
“她在等我。”我说，“如果我不下去，她可能不会配合。”
老周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从装备箱里翻出一套备用潜水服，扔给我。“穿上。跟在我后面，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单独行动。看到什么回来再说。”
我接过潜水服。冰凉的橡胶贴在身上，带着一股陈旧的氯丁橡胶味。氧气瓶背在背上，比我想象的重。老周帮我调好呼吸器，让我先在水面试了几次。呼吸的感觉很奇怪，像是隔着某种东西在喘气。
“记住，”他最后叮嘱，“如果觉得不对劲，立刻往上浮。不要犹豫。”
我们下水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冬日的阳光在水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但往下潜了不到一米，光就消失了。河水的浑浊程度远超我的预想，手电筒的光打出去，只能照到前方一米左右。浑浊的颗粒在光柱里飘浮，像无数细小的飞虫。
老周在前面带路，我跟在他后面。绳索连着我们的手腕，也连着水面上的绞盘。他顺着昨天标记的路线往下潜，经过庙基的边缘，进入主殿的位置。手电筒的光照着石墙，石缝里长满了黑色的水藻，偶尔有鱼从光里穿过，一闪就没了。
主殿地面有一个方形的开口，被淤泥盖了一半。老周用手拨开淤泥，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沿是石条砌成的，打磨得很光滑，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入口。他朝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下去了”。我点点头。
我们一前一后进入洞口。里面比外面更暗，更冷。手电筒的光被黑暗吞噬得厉害，照不了多远。但能看出这是一个不大的地宫，四壁是石砌的，穹顶很低。地宫正中间，确实有一口井。
那口井的井口大约一米五见方，用整块青石雕成的井沿，上面刻满了符号。我认出了其中几个——和殡仪馆地下那扇铁门上的一模一样。井沿的东侧有一块凸起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块石碑，刻着“镇水”两个字。
老周游到井口边，朝我招了招手。我游过去，顺着他手电筒的方向往井里看。
井不深，大概三四米。井底有一层积水，清澈得出奇，和周围浑浊的河水完全不同。水面很静，像一面镜子。而在水面之下，我看到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骨头。人的骨头。被整齐地砌在井壁上，从井底一直延伸到井口，像是某种骇人的装饰。
井底的水里漂着东西。我眯起眼辨认。衣物碎片、几条黑色的布条、还有一些无法分辨的暗色物体。而在井底正中间，我看到了一个圆形的东西，半浮在水面上。是头。女人的头。面孔朝上，眼睛闭着，头发散在水中，像一丛黑色的水草。
老周拉住我的手腕，示意我不要靠近。但就在这时，那个头动了。
她的眼皮缓缓睁开。在水下，在浑浊的河水和清澈的井水交界处，那双眼睛准确地对上了我的视线。她的嘴唇动了。我听到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在我头骨内侧敲字。
“你来了。”
我僵在原地。老周也看到了，他的手在发抖，拉着我的手腕往回退。但我的目光移不开了。井壁上的那些骨头，密密麻麻地嵌在石缝里，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泛着惨白。它们全都在动。轻微的、几乎是蠕动的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面爬。
“带我走。”那个头又说。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进入我的脑子，“把井壁拆开。我的骨头在里面。”
我终于能动了。我拉住老周的手，用力拽了两下，意思是“上去”。他几乎是立刻开始往洞口游。我跟在后面，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身后，井壁上的骨头颤动得更厉害了，发出咔咔的声响，在闷热的水下沉闷地传开。
我们冲出地宫的时候，声呐屏幕上老周的亮点几乎是直线上升的。十几秒后，他的头冲出水面，我也跟着浮上来。两个人瘫在河岸上，扯掉呼吸器，拼命喘气。
“她说话了。”老周缓过劲来之后，瞪着我，“她在说‘拆井壁’。”
“我听到了。”我说。
林小雅蹲在我们面前，脸色煞白。“什么意思？拆井壁？”
“井壁里全是骨头。”老周的声音还在抖，“她要我们把井壁拆了，把她的骨头取出来。”
“什么骨头？她的身体？”
我摇了摇头。我想起苏晚案。苏晚的头被分开了，身体火化了，但魂魄没有走，因为头没有找到。而这具新的女尸——她的头在井底，身体在殡仪馆。但井壁里还有骨头。
“井壁里的骨头，”我慢慢说，“可能是她的头在等的东西。”
林小雅看着我。“你是说，她的头被切下来之后，有人把她的身体里的某些骨头拆了出来，砌进了井壁？”
“可能不止她一个。”老周忽然插嘴。他的脸色灰白，眼睛瞪得很大，“我在下面看到那些骨头的时候，觉得不对劲。它们的大小不一样。有大的，有小的。有成年人，也有——”他停了一下，“也有小孩。”
河风灌过来，吹得所有人沉默了一瞬。
我站起来，看着河面。井底那颗头在等着。井壁上那些骨头也在等着。我不知道它们等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颗头被沉在这条河底的井里。但我知道一件事。
那口井，得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