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散了。
白骨却没有转回去。
苏荒站在青铜棺旁边,感觉九十几双——也许更多——空洞的眼窝盯着自己的后脑勺。那种感觉不是"被看",是"被数"。像有人在点人头,点一个,记一笔。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还是干的,唾沫像砂砾滚下去。
"它们……"他低头看小女孩,"会动?"
小女孩收回摸指环的手,缩进袖子里,摇头。"不是动。是看。"
"看?"
"它们只看该看的人。"她说完这句,转身往枯骨堆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你别站着了,天要黑了。"
天要黑了。
苏荒抬头。渊上空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像隔着一层脏窗户纸。光在变暗,从灰白变成铅灰,像有人在上面泼墨,一点一点往下洇。
他跟着小女孩往枯骨堆后面走。
不是他愿意跟,是脚自己动的。像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拽他,拽的方向和小女孩走的方向一致。他试着往反方向迈了一步——
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重,像有人拿指甲刮他肋骨内侧。
他收回脚。
枯骨堆后面有一小块平地,三面被山壁挡着,像天然的窝。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不知道哪来的,这地方连根草毛都没有,干草却整整齐齐码了半尺厚。旁边搁着一个破陶碗,碗底有浅浅的水,清的,不是红泉那种颜色。
小女孩在干草上坐下来,盘着腿,拍了拍旁边。"坐。"
苏荒坐下了。干草扎屁股,但比棺材板强。
他刚坐下,胸口那股空就变成疼了。
不是一下子疼。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指尖发麻,然后麻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血管往心脏方向推。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去压疼。
没用。
"疼了吧?"小女孩看着他。
苏荒咬着后槽牙点头。
"第一晚都疼。"她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干巴巴的东西,递过来。像树皮,又像晒干的花瓣,灰褐色,闻着有股苦味。"嚼了咽下去。"
苏荒接过来塞嘴里。苦得他舌头发麻,但嚼了两下之后,一股热流从喉咙往下走,顺着经脉散开,像有人拿热水浇那些针。疼退了一点。
"这是什么?"
"第七山雾海里长的。我捡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荒嚼完咽了,苦味在舌根绕了半天不散。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掌心那层灰斑又浮起来了,这次比白天更密,几乎连成一片。他翻过手背看,手背没事,只有掌心。
"这里吃人。"他又说了一遍白天那句话。
小女孩点头。"吃。但吃得慢。"
"慢?"
"你今天碰了红泉。"她指了指他左手掌心,"泉水认人。你碰了,它就记住你,开始吃。"
苏荒猛地攥拳。"怎么停?"
"停不了。"小女孩说,"只能拖。拖到你能控制它,它就吃别人去了。"
"吃别人?"
"荒力。"她说了两个字,像在说一个苏荒应该懂的东西。"这地方到处都是。你身上那个指环,也是荒力凝的。"
苏荒低头看指环。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不烫了,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圈微微发凉。
"荒力是什么?"
小女孩歪头想了想。"你饿了要吃饭。它饿了要吃……别的。"
"别的?"
"时间。寿元。命。"她掰着手指头数,像在数今天吃了几顿饭。"谁进这里,它都吃。但吃得不一样。坏心眼的吃得多,好心眼的吃得少。像你——"
她上下打量苏荒。
"你今天没杀那三个闯进来的。"
苏荒一愣。"三个?"
"散修。从西边翻山进来的。一个碰了泉,一个跑了,一个跪着求饶。"她掰着指头,"跪着的那个死最慢,跑了那个死最快。"
苏荒后背发凉。"你看见了?"
"我什么都看见。"她拍了拍干草,"我住这儿很久了。"
"多久?"
她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很久。"
天又暗了一层。
苏荒掌心的灰斑开始往手腕蔓延。他低头盯着,看着那些斑点像活物一样慢慢爬过腕骨。疼又来了,这次不是针,是钝的,像有人拿锤子敲他指骨。
他闷哼一声,额头冒出冷汗。
小女孩伸手按住他手腕。她的手很小,很凉,但一按上去,灰斑蔓延的速度慢了。
"别看它。"她说,"越看它走得越快。"
苏荒闭上眼。
黑暗里疼更清楚了。不是手的疼,是骨头里面的疼,从指骨往掌骨往腕骨往小臂一路烧上去。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发酸。
"呼吸。"小女孩说,"慢的。一下一下的。"
他试着放慢呼吸。吸——停——呼。吸——停——呼。
疼没消失,但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的,中间有间隙了。他抓住那些间隙,在间隙里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炷香,可能半个时辰。渊上空的灰光彻底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九道红泉泛着微弱的暗光,像九只半睁的眼睛。
疼退了。
苏荒睁开眼。掌心灰斑还在,但颜色淡了,从深灰变成浅灰,像被水洗过。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但使不上全力,像攥过一夜的拳头刚松开。
小女孩靠在他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苏荒没动。
他怕一动就把她弄醒。
黑暗里安静得过分。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心跳都显得太响。苏荒盯着第九座山的轮廓——那座山比其他八座更黑,黑得像一块墨锭立在暗处,山顶缺的那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
他忽然觉得那座山在呼吸。
不是错觉。山体在极缓慢地起伏,幅度小到肉眼几乎分辨不出,但苏荒就是感觉到了。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躺在山底下,胸腔一起一伏。
他低头看指环。
指环在黑夜里微微发烫。
一下。一下。像心跳。
苏荒忽然想起棺壁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他当时觉得像虫子爬。现在想起来,那些纹路的节奏——
和指环的跳动,一模一样。
"别看第九山。"小女孩的声音忽然从他胳膊边传来。她没醒,眼睛闭着,嘴唇动了动,像说梦话。"天亮之前别看。"
苏荒收回目光。
黑暗里,第一道红泉的水面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泉底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