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国中部有一片地方，地图上不标，县志里不记，连猎户进山都会绕开三里地。
老人们叫它"那处"。
问是哪处，老人就摇头，手里的烟袋锅子敲得梆梆响，说你别问，问了它就知道有人惦记了。
那处其实有个名字，刻在九座山的山根底下，字是古体，像鸟又像虫，翻遍东荒所有字书都查不到。后来有个喝醉的源术师误入，出来后疯了，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
"九山锁渊，荒古禁地。"
——这是后话。
苏荒是被疼醒的。
不是刀割的那种疼，也不是冻疮那种痒疼，是像有人拿一根绣花针，沿着他脑子里某条线，一针一针地挑。挑的是"我是谁"三个字，挑一下，他就忘一点。挑得越深，忘得越多。
他睁开眼的时候，睫毛粘在一起，费了点劲才掰开。
头顶是青铜棺盖。
锈痕像血痂一样扒在铜面上，密密麻麻刻着一种弯弯曲曲的纹路。苏荒盯着看了半天，那些纹路好像在动——不是风吹的，是像虫子爬，又像字在呼吸。他一个都不认识，但看久了，眼睛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纹路里钻进他脑子。
棺壁贴着他后背，冰凉。不是铁器那种凉，是像贴着一具还没彻底凉透的尸体——不对，他才是那个躺在棺材里的。
棺底铺着一层灰，不知道积了多少年，干得像粉。他翻身的时候灰扑簌簌飞起来，呛进鼻子，他打了个喷嚏，震得棺壁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先吐出来的是一口灰。干的，带铁锈味。像棺材里积了千年的灰尘被人一口气吹进了嗓子。他咳了好几声，咳得眼眶发红，才把那口灰吐干净。
"我……"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砂纸刮过木头。
"我是谁？"
没有答案。脑子里空了一块，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拳。他使劲想，能想起水是什么味道，能想起火是热的，甚至能想起面煮好了应该放盐、放多了会苦——但就是想不起自己姓什么，从哪来，为什么躺在青铜棺里。
他试着摸自己的脸。颧骨突出，下巴上有胡茬，手指摸到眉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极短的画面：有人也这样摸过他的脸。谁？想不起来了。
右手食指有点烫。
他低头看。一枚青铜指环套在食指上，粗糙得不像话，边缘毛刺都没磨平，像是谁拿铜片随手弯了一下就套上去了。丑，很丑，丑到离谱。铜面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磨出了包浆。
但它烫。
不是发热的那种烫，是像活的东西，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跳。跳的节奏很慢，像心跳，又比心跳慢一点。苏荒鬼使神差地用拇指摸了一下指环表面——
指环不烫了。反而凉下来，贴着他指腹，安安静静的。
像认了主。
像等了很久。
苏荒翻了个身，手撑棺壁爬出来。棺沿上有一道豁口，他手掌按上去，被铜锈刮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滴在棺沿上，立刻被吸了进去。
外面更荒。
他趴在棺沿上，第一口呼吸灌进肺里，凉得他咳了三声。空气里没有土腥味，没有花香，什么味道都没有——像有人把"活"这个字从这地方抠掉了。
然后他抬头，看见了九座山。
九座。围成一个圈。像九个沉默的巨人低着头，看中间这口深渊。
山不是绿的。没有树，没有草，连苔藓都没有。山体是灰白色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又磨过，表面光滑得不像岩石，倒像骨头被岁月啃光了肉之后剩下的那层釉。每座山的山顶都缺了一块，像被人齐茬砍过。
渊在中间。
没有水，没有底。往下看一眼，苏荒的胃就缩了一下。不是高，不是深，是那种……空。像天地在这里挖了个洞，把"底"这个字都挖掉了。渊壁上有一圈一圈的痕迹，像是水淹过的，但水早就干了，干了几千年几万年，干到石头都裂了口子。
渊边有九道泉。
泉水不流，不响，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但苏荒一眼就看出不对——泉水是红的。不是血那种红，是像黄昏的天，又像锈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旧"。九道泉围着渊摆成一圈，像九面镜子，照的不是天，是某种苏荒看不见的东西。
泉边堆着白骨。
很多。不是乱扔的，是堆的。一堆一堆码在每道泉旁边，像有人专门收殓过。有人的骨头，有兽的骨头，甚至有一具保持着叩拜姿势的骨架，额头还嵌着半截断刃，刃口锈得和骨头长到了一起。
风从山口灌进来。
苏荒忽然觉得胸口一空。像有人伸手进他肋骨之间，捏住什么东西，轻轻一拧。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掌心，本来是少年人该有的薄茧和淡纹，这一刻忽然浮起一层灰斑。像老年人的寿斑，又淡又密，从掌心蔓延到指根。苏荒还没来得及怕，灰斑又退了，退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出现过。
但皮肤底下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在。
"这里吃人。"他喃喃了一句。
不是猜的。是身体先知道的。像饿了知道要吃饭一样，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地方会吃掉你的时间。
"咔。"
枯骨堆里，有什么东西蹬了一下。
苏荒浑身汗毛从后颈一路竖到胳膊肘。他本该跑——棺材里爬出来的人不该有胆子——但脚底板像生了根，钉在青铜棺旁边。
枯骨缝隙里先钻出来一截袖子。
灰扑扑的，烂了边，看不出原来什么颜色。然后是脑袋。
小女孩。三四岁的模样，羊角辫歪了一边，脸蛋糊着灰，鼻头冻得发红。眼睛极大，黑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像两颗没底的星，安在一张脏兮兮的小脸上。嘴唇干裂，起了皮，像很久没喝过水。
她歪头看他。
不哭，不闹，不害怕，就那么歪着头，像在辨认什么。
"你，"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把什么东西震碎，"从哥哥的棺里爬出来了。"
苏荒喉结滚了一下。
"你认识我？"
小女孩没回答。她从枯骨堆里爬出来，膝盖上蹭了一片灰，也不拍。她走到苏荒面前，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摸了摸他食指上的青铜指环。
指尖碰到铜面的瞬间——
九山俱寂。
风停了。泉不响了。渊底那股空落落的气流也停了。连苏荒自己的心跳都像被人按了暂停。
小女孩的手指在指环上停了两息。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荒的眼睛。
那两颗黑得没底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水光。
但她没哭。像是忘了怎么哭，或者哭过太多次已经不会了。她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
"你若真是他……那这万古的风雪，谁来停？"
苏荒心脏像被那枚指环绞了一下。
不疼。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的不是肉，是骨头里面更深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九山，这深渊，这满地白骨和红泉，关着的从来不是什么凶兽。
是一个人。
一段不肯结束的等。
"嗡——"
远处第一座圣山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钟鸣。
钟声落的时候，满地白骨齐刷刷转了个方向。
全部朝苏荒看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