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从街那头过来的时候,岑征就知道是他。
不快,不慢,很稳。
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像量出来的。
零:
〔目标接近。距离八十米。确认:烙铁。〕
〔存活率:正在计算。〕
岑征没动,坐在柜台后面,擦着螺丝刀。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老周擦工具的节奏,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手很稳。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店门口。
然后门被推开了。
"叮铃"一声,门口挂的风铃响了。
是个男人,很高,很壮。戴面具,金属的,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和下巴。
嘴的线条很硬,像刀刻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目光扫过货架,扫过工具墙,扫过柜台后面的岑征。
然后他笑了一下。
"果然是你。"
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金属。
"老周的小徒弟。"
岑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螺丝刀。
"你认错人了。"
"认错?"烙铁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很重。"我找了你多久。你知道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的下缘。金属和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这个动作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十年了。每天都在找。找老周。找李薇。找XN-0。
找一个说法。
岑征没说话。
"老周那个老东西。把你藏得挺好。"烙铁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维修店。灰带。寻人启事。呵。"
他停在柜台前面,低头看着岑征。
"你知道你师父为什么跑吗。"
岑征的手指紧了紧。
烙铁的目光往下,落在他攥紧的手上,停了半秒。
然后才开口。
"因为他举报了我。"烙铁的声音很平,"我当年在芯核动力。新人类计划。我是首席工程师候选人。老周——"
他冷笑了一声。
"你师父和你师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我踢出了项目。"
师娘。
李薇。
擦螺丝刀的布停了。
他盯着柜台上的木纹,那条木纹歪歪扭扭的,现在看着像个"李"字。
不对,不是。
烙铁在说话,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师娘也签了字。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
岑征抬起头,看着烙铁。
"你说谁。"
"李薇也签了字。"烙铁的嘴角扯了一下,"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她跟老周是一伙的。两个人联手,把我挤走了。"
岑征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很乱。
老周,李薇,烙铁,新人类计划,举报?
那有怎样呢,人是复杂的,这不能否定他们帮了岑怔这个事实。
"你以为你是什么。"烙铁的声音更低了,"你以为你是老周的徒弟。你以为你是个修东西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面具离岑征的脸很近。
"你是钥匙。"
"XN-0的钥匙。"
这句话落在地上,让岑怔心头一沉。
店里很静,只有门口的风铃还在微微晃,叮铃叮铃的,像他脑子里的声音,晃来晃去,停不下来。"你是钥匙"这四个字跟着风铃声一起转,转得他头晕。
零的声音过了两秒才响起来,好像也愣了一下。
〔存活率:29%。建议撤离。〕
岑征没动。
烙铁直起身子,环顾了一下店里。
"货运站的出口。"他说,"我都让人封了。"
岑征的目光闪了一下。
货运站。
他去过。烙铁也去过。但他比烙铁早走一步。
烙铁以为他会去货运站,所以在那儿设了局。但他去早了。或者——有人提醒了他。
别信烙铁。
灰衣女人的纸条。
"你以为你躲在这儿我就找不到了。"烙铁转过身,往门口走。"老街就这么大,一个修械的新店,太好认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给你个选择。"他说,"跟我走。我让你见老周。"
岑征没回答。
烙铁笑了一下。
"钥匙要自己插进锁孔才有用。"他的声音很低,"硬塞进去的,不一定能转得动。"
他推开门,一只脚迈出去,又停了停。
"老街的街上,铁穹的人比苍蝇还多。你不想惹麻烦,我也不想。"
"没关系。"他说,"我有的是时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又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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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征坐在原地。没动。
过了大概十秒,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往外看。
烙铁的背影在街那头,走得很慢,很稳。可能是觉得吃定他了。
街上的人都在看他,但没人敢说什么。
零:
〔烙铁带了四个人。在街两头守着。前门两个。后门两个。〕
〔存活率:29%。持续下降中。〕
〔建议——〕
"说。"
〔建议接管。〕
岑征的手攥紧了。
"…………"
〔存活率29%。你打不过他。他有四个帮手。还有——〕
"…………"
零沉默了,他能感觉得到,他的心理在抵触。
岑征转过身,往店后面走。
后面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个后门,通另一条巷子。
零:
〔后门也有人。两个。在巷口守着。〕
岑征停在后门边上。
前面,后面,都有人。
老街是条死路,两头一封,到时候就跑不掉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想,好好想想。
老周说过:被追的时候,往高处走。地上的人看不到你,你能看到地上的人。
往高处走……现在?
他睁开眼。
抬头。
房顶上,虽然听上去有些显眼。
但还是试试吧。
零的声音响起来。
〔西侧屋顶路线评估:可行。前方三百米有消防梯通往下一条街。〕
〔屋顶有烟囱和太阳能板遮挡,街面看不到。〕
〔现在是傍晚,光线暗,街上噪音大——掩护条件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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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征回到店里,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根绳子,很结实,修械体用的承重绳。
然后他搬了个梯子,架在后院的墙上。
爬上去,翻到屋顶。
屋顶上很安静,风比下面大。
老街的屋顶是连成片的,一家挨着一家。瓦片,油毡,太阳能板,高低不平,但能走。
岑征蹲在烟囱后面,往下看。
街面上,烙铁的人还在守着。前门两个,后门两个。烙铁本人站在街中间,等着。
像猫守着老鼠洞。
零:
〔屋顶路线可行。前方三百米有消防梯通往下一条街道。〕
〔但——你的左臂。爬屋顶没问题。但跳跃——〕
"能跳。"
岑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然后开始跑。
在屋顶上跑。
瓦片在脚下"咯吱"响,有的地方松了,他得小心。
跳,从这个屋顶,跳到那个屋顶。
距离不远,一米多,但下面是空的,三层楼的高度。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脚掌的减震系统吸掉了冲击。
没声音。
他继续跑。
零:
〔烙铁还在原地。没发现你。〕
〔前方二十米。太阳能板区域。注意脚下。〕
岑征放慢了脚步。
太阳能板很滑,而且脆,踩错了就会碎。
他蹲下来,手脚并用,爬过去。
像一只大蜘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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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第三栋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往回看。
老街还在下面,小小的,像个玩具城。
烙铁还站在街中间,像个黑色的棋子。
他还在等。
他不知道岑征已经在他头顶上了。
岑征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零:
〔前方消防梯。距离你十米。〕
岑征加快了脚步。
十米。五米。三米。
他抓住消防梯的栏杆,翻了过去。
顺着楼梯往下走。一层。两层。三层。
到地面了。
另一条街道。没人。
岑征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左臂的肘关节处传来一阵传感器过载的锐刺感。刚才跳的时候抻了一下,伺服电机偏移了几度。
零:
〔存活率:回升至37%。〕
〔……你差点死了。〕
岑征没说话。
他低着头,喘气。
过了很久,零又说。
〔如果下次存活率低于20%。〕
〔我会接管。〕
〔不管你说不说停。〕
岑征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零的字,在空中飘着,淡蓝色的。
很久。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说:
"走。"
然后转身,往老街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