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氏》
进了朱家,日子跟郭家不一样。
郭家干净,朱家乱。院子里堆着兵器,马槽边挂着刀。来来往往的都是兵,粗声粗气,进门不脱鞋,坐下就吃。她头几天不习惯,后来习惯了。
朱元璋回来得晚。有时候半夜,带着一身酒气,或者一身土。进门先喊渴,她给他倒水。喝完,他倒头就睡。有时候不睡,坐在床边,跟她说外头的事。谁叛了,谁降了,哪个兄弟死了。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她听着。不插嘴。
有一回,他夜里回来,身上有血。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他不当回事,拿布随便缠了。她看见,没说话。起身,打了盆热水,拿了块干净布,走过去。他把胳膊伸出来。她把旧布解开。伤口有点深。她拿水擦,擦一下,他缩一下。
“疼?”
“不疼。”
“不疼你缩啥。”
他不说话了。
她擦完,换上干净布,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端水出去倒。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胳膊搁在外头,缠布的那只。她给他塞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后来他每回带伤回来,都是她弄。久了,他进门先看她在不在。在,就把胳膊腿伸出来。不在,自己缠。缠不好,第二天还得她重来。
有一年,郭子兴死了。朱元璋回来,脸色不好。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
她端了碗汤过去。搁在他手边。没说话,站在旁边。
他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
“郭公没了。”
“我晓得了。”
“他待我不薄。”
“嗯。”
“你爹托他养你。他养了你。这份情,我还不上。”
她没接话。站了会儿,转身要走。他叫住她。
“你爹,你记得不。”
她站住。没回头。
“记得一点。”
“记得啥。”
“他手大。搁我头上,沉。”
朱元璋没说话。过了会儿,他说:“我要是死了,你记不记得我。”
她转过头看他。
“你说啥。”
“我说,我要是死了——”
“别胡说。”
“我是说——”
“我不听。”
她走过去,把他面前那碗汤端起来,又搁下。转身出去了。
朱元璋坐在那儿。看她的背影。看了会儿,端起汤,喝完了。
她这辈子就这个脾气。不劝人,不哭,不说软话。你要死要活,她不接。她只做她做得了的事。倒水,洗衣,缠伤口,做饭。把人守着。
后来他打天下,越打越大。她跟着他,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从一座城搬到另一座城。每到一处,她先把灶支起来。灶支起来,日子就能过。
有一回,他打了败仗,回来摔东西。碗砸了,桌子掀了。屋里没人敢近前。她进去。他正站着喘气。她蹲下来,把碎碗碴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搁进簸箕里。捡完了,扫了扫地上的碎片。端出去倒了。回来,把桌子扶起来,擦干净。然后进灶房,下面。
面端出来,搁在扶好的桌上。
“吃。”
他看着她。
“你不问。”
“问啥。”
“打了败仗。”
“输了就输了。吃面。”
他坐下,端起碗。吃了一口。又吃一口。吃着吃着,眼泪下来了。掉在碗里。
她没看。站在灶房门口,背对着他。
他拿袖子擦了把脸。接着吃。把一碗面吃完了。
她过来收碗。他抓住她的手腕。
“马氏。”
“嗯。”
“往后我要是负了你——”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负了我,我就走。”
他松了手。
她端着碗,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