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媪》
她娘死的时候，她还不记事。
后来听她爹说，她娘生她的时候，血止不住。接生婆拿布堵，堵不住。人就没气了。她生下来第一声哭，她娘最后一声气，两件事搁在一块。
“你娘走的时候，看了你一眼。”她爹说。“就一眼。然后就闭眼了。”
她听完，没说话。那年她五岁。
她爹是马公。宿州城北，以前是个大户。到她爹手上，一年不如一年。她记事的时候，家里还剩两进院子。前头一进租出去了，住着一家姓王的。后院是自家的，堂屋三间，东西厢房。她跟她爹住东厢。
她爹常不在家。出门要账，或者去庄上看看。有时候三天不回，有时候五天。她一个人在家，吃的是早上剩的粥。凉了，就着咸菜吃。
她娘那块蓝布，她一直揣着。是她娘生前缝衣服剩的边角料。她懂事起就攥着，边磨毛了，她拿针线锁了一道边。针脚歪歪扭扭，是她自己学着缝的。
她跟她爹话不多。她爹也不太会说话。两个人一个灶上吃饭，一个炕上睡觉，中间隔着道布帘。她睡里间，她爹睡外间。
六岁那年，王婶跟她说，你们家要搬了。她回去问爹。她爹说，不搬。她就信了。后来真没搬。再后来，前头那进院子也卖了。她爹说，卖就卖了。她也没问为什么。
八岁那年，她爹去城西要账。回来的时候，手背上有血。她看见了。
“爹，你手破了。”
“蹭的。”
“蹭哪儿了。”
“墙上。”
她没再问。打水给他洗手。水盆里漂着血丝。她端着盆，泼在院子里。回来的时候，她爹已经坐在堂屋里，翻账本。
十岁那年冬天，她爹杀了人。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来了官差。说马公在牢里。她一个人在家，坐了一天。第三天，郭子兴来了。
郭子兴是她爹的朋友。在定远。她见过一回，是她爹带她去喝酒。郭子兴摸过她的头，说，这丫头眼睛像她娘。她不知道郭子兴怎么认识她娘的。她娘死的时候，郭子兴在定远。
郭子兴进门，蹲下来，跟她说，你爹托我照顾你。
“我爹呢。”
“在牢里。”
“他啥时候回来。”
郭子兴看着她。没说话。
她懂了。她爹回不来了。
她没哭。她问：“我能去看他吗。”
“不能。”
“为啥。”
“牢里不让。”
她站着。郭子兴站起来，说，收拾东西吧，跟我走。
她进屋。屋里没几样东西。一个炕，一个柜子，一口锅。柜子里有几件衣裳，她娘留下的，她爹的，还有她的。她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
叠到最后，从柜子底翻出一块布。蓝的，旧的，边磨毛了。是她娘缝衣服剩的那块。她攥了很久，一直揣着，后来她爹要走了，她塞给他，说让他带着。
原来她爹没带走。
她把那块布拿起来。贴在脸上。布上有股味，不是她娘的味，也不是她爹的味。是柜子的味。她把它叠好，搁进包袱最底下。
她没哭。她坐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拎着包袱，出了门。
郭子兴在外头等她。两个人出了院子。门没锁。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对石狮子，缺爪的那只，眼睛是瞎的。她看了两秒。转回头，跟着郭子兴走了。
到了定远。郭家比马家大。郭子兴的老婆姓张，人称张夫人。张夫人给她换了一身新衣裳，给她梳头，教她认字。
她不认生。让吃什么吃什么，让睡哪儿睡哪儿。话不多。张夫人跟郭子兴说，这孩子，闷。
她每天早起。帮着扫院子，择菜。做完这些，就坐在自己屋里，写字。张夫人教的字，她一遍一遍写。写到天黑。
郭子兴有时候来看她。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说好。问她缺什么。她说啥也不缺。问她想不想她爹。她不说话。
后来郭子兴不问了。
她十一岁那年，郭子兴收了个干儿子。叫朱元璋。是个和尚出身的兵，在郭子兴手下做事。郭子兴看他能干，认作义子。
她见过他一回。在院子里。郭子兴带他来吃饭。他个子高，脸黑，手上糙，是干粗活的。他看见她，点了下头。她也点了下头。没说话。
后来她十三岁。郭子兴跟她说，要她嫁给朱元璋。
她问：“为啥。”
郭子兴说：“他是个人才。”
她说：“哦。”
就嫁了。
出嫁那天，她穿了新嫁衣。红的。张夫人给她梳的头。她坐在镜前，张夫人拿梳子一下一下梳。梳着梳着，张夫人说，你爹要是在，该多高兴。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不是她娘的，也不是她爹的。是一张新的。
梳完头，她站起来。从包袱里拿出那块蓝布，揣在怀里。贴着肉。
出门的时候，郭子兴在门口等她。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走吧。”
她上了花轿。轿子抬起来。她在里面，手按着胸口那块布。轿子晃，她跟着晃。
到了朱家。拜堂。进了洞房。朱元璋掀了她的盖头。他看着她，笑了笑。
“饿了吧。”
“不饿。”
“吃点。桌上有。”
她看了一眼。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
朱元璋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你叫啥。”
“马氏。”
“我知道。你小名呢。”
“没有。”
“那以后我叫你什么。”
“随便。”
朱元璋笑了。“你这脾气。跟个闷葫芦似的。”
她没说话。把手里那块点心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抬起头，看着他。
“我嫁给你了。”
“嗯。”
“往后，你去哪，我去哪。”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他点头。
“好。”
她没再说话。把怀里那块蓝布掏出来，叠了叠，搁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她躺下。朱元璋睡在旁边，打呼。她睁着眼，看屋顶。屋顶是新的。梁是新的。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布。攥着。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