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的黑暗彻底落锁。
弗拉卡斯走后,密闭空间里只剩死寂。
虫族精神禁制层层叠叠缠覆在琅烈的识海深处,将他所有清醒的念头、挣扎的本能、护人的执念,统统镇压在无边梦魇之下。
他依旧被牢牢缚在合金座椅上。
眉眼紧锁,面色苍白,冷汗不断浸透衣料。
外人看他只是沉睡着的模样,安稳无害。
只有深入他意识的人才知道,这片梦境有多煎熬。
梦里的星带硝烟四起,破碎残骸铺满整片深空。
他一次次冲破战火,一次次奔赴那个熟悉的背影。
可无论他跑得多快、冲得多拼命,永远差一步。
云舒永远站在最高、最冷、最遥远的星海之上。
他伸手,只能触到一片空茫的风。
他追逐半生,解绑、追随、隐忍、退让,到头来,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是旁人施舍的侥幸。
梦魇反复碾压他心底最深的不甘。
卑微、渺小、不值一提。
正如方才那道清冷的王族声线,在识海里反复回响:
废物不配。
凡人不配望月。
……
据点主厅,依旧温柔静谧。
弗拉卡斯折返回来时,周身所有冷戾与沉郁尽数褪去。
推门的瞬间,他已然恢复成那个恪守本分、恭谨温顺的虫族王储,眉眼温润,步履轻缓,生怕惊扰了厅内安宁。
冷紫晶石的柔光落在云舒肩头,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
她依旧站在鸟笼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幼鸟柔软的鎏金羽翼,神情松弛、安然,全然没有被方才的小小插曲扰过半分心绪。
笼中的凌照依旧懵懂无知。
被孢子打碎的记忆、被压制的高阶血脉、属于联邦皇女的锋芒,尽数敛在这具弱小柔软的幼鸟躯体里。
只剩纯粹的依赖,贴着她的指尖不肯挪开。
弗拉卡斯缓步走到她身侧,垂眸低问,嗓音温柔得近乎缱绻:“处置妥当了,没有惊扰据点,也没有违逆您的吩咐。”
云舒随口一问:“醒过?”
“意识短暂躁动,本能求生,也是本能护主。”
弗拉卡斯答得妥帖公正,不抹黑、不捏造,却字字暗藏分寸。
“只是他身在异族星域,心神不稳,极易乱了分寸。属下稍稍加固了精神沉眠,让他安稳待到您返程即可,不会提前滋事。”
滴水不漏的理由,完美盖住了方才私下的惩戒与私心。
云舒不疑有他,淡淡颔首:“稳妥就好。”
在她眼里,琅烈只是联邦指派的随行护卫,听话、靠谱、安分,仅此而已。
她从不在意旁人藏在心底的执念、贪念、妄念。
她是高悬星海的月,早已习惯无数人仰望,从不会为任何一束卑微的目光驻足。
弗拉卡斯静静看着她垂眸抚鸟的侧影,心底一片妥帖的满足。
他太喜欢这一刻。
世间所有躁动、觊觎、妄念,都被他挡在看不见的暗处。
所有肮脏的痴心妄想,都被他压入深渊。
只有他,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月色身侧。
他轻声开口,语气虔诚又郑重:
“陛下生来该居于最高处,受万族朝拜。”
“来路污秽、身份低微的人,本就不该随意靠近您,乱您的眼,扰您的安宁。”
这话听似恭敬称颂,实则暗藏锋芒。
他在替她筛选周遭所有靠近的人。
也在无声划定界限——
凡人不可望月,卑者不可近君。
云舒听出一点点他独有的偏执,却只轻笑一声,未往深处细想:“你倒是细心。”
“能为陛下分忧,是属下本分。”
弗拉卡斯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独占欲。
细心。
何止是细心。
他会扫清所有妄图攀附月色的蝼蚁,会镇压所有不该有的痴心,会守住她身边每一寸清净。
只要是她不喜欢的纷扰,他尽数替她隔绝。
只要是妄图觊觎她的人,他尽数不动声色碾碎妄念。
笼中的幼玄凤轻轻啾鸣一声,蜷起身子,彻底在云舒指尖睡熟。
小小一团金羽,温顺柔软,毫无威慑。
弗拉卡斯目光落于幼鸟身上,微微敛眸。
这只异种血脉古老磅礴,绝非寻常生灵。
孢子封其神智,压其血脉,看似是机缘巧合落入虫族手中,献给云舒。
可世间从无真正的巧合。
他心底隐隐存疑,却不愿用猜忌打扰云舒此刻的欢喜。
陛下喜欢,便够了。
真相、来历、隐秘、风波,统统可以由他日后一一查清、一一兜底。
“您若是喜欢,属下可以在据点为它单独筑一间晶石暖巢,恒温稳脉,滋养它受损的本源。”弗拉卡斯轻声请示。
云舒抬眸:“可以。”
“遵命。”
他躬身应下,心底温柔蔓延。
能这样陪着她,替她打理身边细碎琐事,护她喜乐,替她挡尽尘埃与觊觎,是他此生唯一所求。
……
同一时间。
幽暗囚室。
琅烈的梦魇还在无休止循环。
他梦见云舒站在遥不可及的高空,被万千雄性簇拥,温柔被旁人独享,目光再也不曾落向他半分。
他拼命追赶,拼命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世人皆得近月。
唯独他,被隔绝在外,永世不得靠近。
心底的执念、不甘、酸涩、滚烫的爱慕,一遍遍被黑暗碾压、撕碎、深埋。
他醒不来,挣不脱,逃不掉。
月色温柔遍洒星海。
可这世间所有月色,从来不会赠予心怀妄想的凡人。
门外温柔正好。
门内执念炼狱长存。
而这一切明暗两极的拉扯,唯有弗拉卡斯一人心知肚明,尽数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