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刚过，镇上来了一个卖麦种的。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穿一身半新的的确良，拎一个人造革提包，说话不紧不慢。他先去的供销社，跟人打听镇上哪个村的地多。然后下村，一个村一个村地走，见了村干部就递烟，烟是好烟，带过滤嘴的。他说他是地区农科站的，推广一个新麦种，丰收三号，亩产能上七百斤，比老麦种多打一百五十斤。种子钱先赊着，等秋后见了好收成再给钱，见不着收成分文不取。
红章就是印。
种子下了地，就不归人了。
这话说到了庄稼人的心坎上。天下没有这么卖种子的，白种，打多了给钱，打少了不要。头一个订的是冯家寨，支书订了三十亩的。第二个是双庙，订了五十亩。传到柳河村，村里半数人家都订了。手里有茧，心里有数。
到第六天，这人订出去八百多亩的种子，装了满满一拖拉机，拉种子来的是他雇的一辆卡车，种子是麻袋装的，袋上印着红字，丰收三号。麻袋码在粮站院里过夜，第二天各家拿着口袋来分，分种子的人排到街口，跟领救济粮似的，人人脸上有笑。有一回我在双庙碰见订种的队伍，一个老汉揣着订种单，拿在手里看了又看，看完了搁进贴身的兜里，拿别针别上。他兜里还揣着粮票，说是买盐使的。他讲，白纸黑字，红章，公家人错不了。我看着他，没言语。那时候我也不觉得他能错，大概谁都不觉得。红章这个东西，在庄稼人眼里就是老天爷的印。
王继成的丈人在双庙，也订了六亩的。他回来跟王继成学，这回对了，人家是公家农科站的，说话有据，还带着一张盖红章的介绍信。王继成把这话在所里学了一遍。吴长庚问介绍信长啥样。王继成答一张纸，红章。吴长庚嗤了一声，红章谁不会刻。这话把大家说笑了，笑完也就过去了。李秀云在旁边听着，没言语。她后来跟我单独念叨过一回，说那张介绍信，那人递给她看过，纸是好纸，章也红，就是落款的日期，比他进镇的日子早了十天。又说，农科站推广种子，哪有先把介绍信开好揣着走十天的。我说兴许人家站点远。她说兴许吧。她说完就忙她的去了。
所里把这个事议论过一回。李广田的意思是，要是骗子，早有人报了，没人报案，就是买卖两愿，公家不好插手。吴长庚的意思是，万一是骗子呢，八百亩地，秋后绝了收，这不是小事。陈怀山最后说，你们俩都别争，去问问就行。问谁，去公社问问农科站有没有这个人。
公社农科站答复得很痛快，说站里今年没派人下乡推广麦种，丰收三号这个名，站里也没听过。这个答复第二天就到了所里。陈怀山听完，说了一句，晚了。
是真晚了。人已经走了。头天傍晚还有人在双庙见着他订最后一批种子，天黑他就走了，说去邻县接着推，卡车、麻袋、提包，一样没留。村里人还念他好，说这个买卖公道。订金倒是没收，他说秋后再算账。所以庄稼人手里就一个凭证，一张两联的订种单，粉红纸的，上头有他的签名，龙飞凤舞三个字，郑广田。
这个名字后来让我抄了很多遍。损失登记的时候，各家报各家订的亩数，订种单一张张收上来，我一张张誊。誊到第十张，我停下来看了看那三个字。广田。李广田的广田。李广田也在旁边，他看了一眼，说，这字倒像个读过书的。我说，广田这名字跟你重了。他说，重了咋了，天下叫广田的多了，我爸当年给我起这个名，说是田得广，粮才多。骗子叫这个名字，他爹起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个盼头。
损失八百多亩，麦种钱虽然没付，可各家腾出来的地，耽误了一季。地里头庄稼不等人，种子下了地，发现是假的，再补种就误了农时。有人把袋子里的种子抓出来给老韩看，老韩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搁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不是麦种，这是陈麦，本身就是口粮麦，发芽率顶多四成，长出来也是又瘦又密，成不了穗。老韩那个搓种子的手势我记到今天，不知道为啥。他把十几粒种子摊在手心，拿指头碾，碾开两粒，又碾一粒，碾完摊开给我看，说你看这个芯，发乌，活不了的。他手上那层茧，碾种子正好使。有一回有人拿一把新麦来让他辨真假，他也是这个手势。老韩没念过书，可他认粮食，认粮食比认人准。所里把各村的损失汇了个总数，报到县里。县里批文下来，两个字，已悉。
这事就这么挂起来了。骗子的名字进了所里的卷，郑广田，男，约四十岁，疑为邻县口音。再往后，这人再没来过。有人说在南边哪个集上见过一个相仿的人，也有人说早跑出省了。八百多亩地的损失，最后是各家自己认的，腾出来的地补种了晚玉米。庄稼人就这么把一季翻篇了。
入了秋，郑广田这个名字在所里就没人提了。有时候我整理卷宗翻到那张协查的底子，扫一眼，接着干活。骗子这个东西，年年有，骗法年年换，庄稼人年年上当，不好说哪年是个头。那些年这句陈麦的比方，后来我讲给别人听过好几回，听的人都说好。好不好，说不上来，起码好记。
订种单那些粉红纸，各村收上来一共一百一十七张，订在了一起，进了档案柜。老韩说得对，陈麦就是陈麦，骗局是个啥，骗局就是让你把陈麦当成指望。这个话说得有点文，不是老韩的口吻。可他确实是这么说的，他说话就这样，赶着哪句是哪句。
王继成丈人那六亩，也订了。订种单王继成替他收着，收在一个铁皮盒里，跟火柴、顶针搁一块儿。铁皮盒我见过，饼干盒改的，掉了漆，盒盖上印的字磨得只剩一半。里头除了订种单，还有他丈人的老花镜、半盒线头。庄稼人的铁皮盒，装的都是顶要紧又顶不值钱的东西。这个话是吴长庚说的，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说，还真就是。反正那盒子后来一直搁着。后来我问他，这单子留着干啥，又兑不了钱。他说，留个念性，让他丈人记着，天下没有白给你打的粮食。这个话，我后来跟好些人学过。人家都点头。点完头，该上当的，第二年接着上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