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前,所里有一项活,看场。
这个场是碾麦的场,各家各户的麦子收下来,都摊到村外的场院里碾。场院是集体的,谁家先碾谁家后碾,年年都得排出个次序来。就为这个次序,年年出事。前年王家和刘家为抢场打了一架,锄把都抡折了一根,两个人在所里写了保证。去年抢在麦收前把次序排好了,倒没打架,可排到后头的那几家有意见,说排次序的人偏心。陈怀山发了话,今年这个事,所里得早早插手,别等打了架再管。
插手的方式是看场。麦收那十来天,所里每天下午派一个人到场院去,蹲到半夜。去的任务说起来简单,就是看着次序执行,谁家碾完了赶紧腾,别压着后头的;碾好的麦粒谁家先入袋,别让人摸了去。这个差事谁都不愿意去,天热,蚊子多,蹲一夜第二天还得照常上班。陈怀山排班,排到谁是谁。排到我,李广田嫌白搭,小周去顶啥用,来个贼他跑得比贼快。陈怀山派我去抄,场上的次序,天天记下来,一年下来就是账。账这个东西,比人跑得快。
我就去抄。带着登记簿和手电,坐在场院边上的麦秸垛底下。麦秸垛是去年垛的,底下垫着苇子编的席,坐上去软乎乎的,就是扎人。场院边上有个看瓜的窝棚,晚上我就借宿在那儿,窝棚里一张板床,一床旧铺盖,墙上钉着个木橛子,挂马灯。老韩心疼我蹲夜,每回都给我捎两个贴饼子,外带一盒火柴,说夜里冷,拢堆火,肚里没食熬不住。我吃着饼子记我的簿子,一晚上就这么过去。头一天晚上,我记了这些:冯家,酉时进场,戌时碾完,起场;高家,戌时进场,子时未完;刘二家,让到了明早。看着没什么,都是干巴巴的几行。可是第二天高家来问,昨晚他们进场的时候,冯家是不是还没腾利索,压了他半个场。我翻开簿子,冯家戌时碾完起场,你戌时进场,一个时辰,谁也没压谁。高家看了看,没话了,回去了。他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周抄写员的簿子比人嘴硬。
看场看的是麦,其实看的是人心。场上的东西,谁家的麦垛挨着谁家的,夜里打个盹的工夫,一袋麦子就能换一个地方。我蹲场的那些晚上,有一回后半夜听见麦垛那边有响动,爬起来拿手电一照,是只黄鼠狼,叼着个什么东西钻进垛底下了。第二天这事儿我记进簿子,冯家老汉看了直乐,说周抄写员连黄鼠狼都记。我说簿子上没有大小,进了场院就算数。他说中,那明年你把风也记上。这话是玩笑,可我第二年真就把风向记上了,东南风,西北风,一天一行。
这些之外,真遇上过两回可疑的。一回是后半夜,有个人影在刘家麦垛边上转悠,我拿手电一照,是刘二家的儿媳妇,来给她家的麦垛苫塑料布,怕后半夜下雨。还有一回,高家场里多出一条口袋,谁也不知道是哪来的,第二天问了一圈,是冯家的,前晚起场的时候落下的。冯家来领口袋的时候连说了三回怪不得,说怪不得他家的数差了一袋,回家数了三遍。我说,你没丢。他说,没丢比丢了还纳闷。
那十来天里头,有一晚下了雨。半夜里起的雨,先是稀的,后来越下越稠。场院里没碾完的那几家全起来了,一家老小齐上阵,拿塑料布苫垛,拿木锨推麦粒,推到场院边上的凉棚底下去。我也跟着忙,帮着推了高家的两袋。雨一直下到天亮,好在都苫住了,没一家沏了麦。天亮的时候,各家蹲在场棚底下吃带来的干粮,就着咸菜,谁也不说话,都乏了。高家老汉给我掰了半块饼子,他说周抄写员你这半夜顶个人用。我说我就记了记。他说记就顶用,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赖没赖过账,簿子知道。
麦收完了,次序簿交上去,陈怀山翻着看了一遍,说了一个字,行。风向也是账。
李广田拿去又看了一遍,看的时间长。他说你这簿子记得细,连谁家几点进场都有。我说这是陈所长让记的。他说,该记,往年抢场的官司,就缺这个。
陈怀山有回夜里也到场院来过,不查我,就是转转。他站在场边上看各家碾麦,蹲下来卷了一支烟,烟叶是自家的,看了小半个时辰,跟我说,场上的事,小是小,可是一家一年的嚼谷都在这儿,谁也不敢马虎。又说,你记的这些,眼下没人看,搁十年再看。我那时候不懂他这话,现在也说不清懂没懂。反正簿子搁住了。
看场这个差事,我一共蹲了三年。第一年是抄,第二年轻车熟路,第三年镇上买了脱粒机,柴油的,一天能脱十几亩,场院里的次序就松了,机器不认次序,谁家排上谁家用,蹲场的人也就慢慢撤了。撤的时候没什么仪式,就是那年麦收前,陈怀山没再排班。簿子我留着,三本,记满了各家的进场时辰、起场时辰、下没下雨、丢没丢口袋。有时候翻翻,麦秸味儿都想得起来。
入了冬,场院闲下来,光秃秃一片。孩子们在场院里打陀螺,鞭子抽得啪啪响。这些陀螺转得再欢,也有停的时候,停了就停了,谁也不知道它转到哪一圈是最后一圈。大概场上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季一季,转转停停。
马灯亮到后半夜。
饼子是温的。黄鼠狼没再来。
麦秸垛在场院里又堆了些年。后来场院分了,各家分了各家的地块,麦秸垛就散了。垛底的陈麦秸,有人家拉回去垫了猪圈,有人家烧了炕。前些年我回镇上路过,场院那个地方起了两排新房,砖墙瓦顶。要是没人说,谁也看不出来那儿原先碾过麦,打过架,丢过口袋,落过一整夜的雨。
那些年看场蹲出来的毛病,我到现在还有。一到麦收天,后半夜要醒一回。醒了也不干啥,就是躺着听听,听外头有没有雨点子。听没了,再睡。我娘问过我这是啥毛病,我说不上来。反正麦收的夜,不听听雨,睡不实在。
李秀云听我说过看场的事,她说了一句,你那个簿子,搁着吧。我问,搁着做啥。她说,纸不值钱,数金贵。我后来把三本次序簿订在了一起,棉线,死结,搁进抽屉。搁进去就搁进去了,再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