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镇上放电影,放的是《红高粱》。
消息是吴长庚带回来的。他跑县里送材料,在汽车站看见海报了。他回来说这个事,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海报上那个红,红得跟杀猪似的。老韩问啥片子,他答红高粱。老韩摆摆手,高粱我知道,红了的高粱酿酒。吴长庚讲不是那个高粱,是演的电影,得过外国的大奖。王继成问外国哪儿,他摆摆手,外国多了,反正得奖了。
放电影的场地在粮站前头的空场。放映队头天下午就来埋杆子,挂银幕,银幕白得晃眼,四角拿绳子绷着,绳子头上坠着石头。放电影是镇上的大事,各家孩子下午就搬着板凳去占地方,用粉笔在地上画圈,一圈一个凳,谁画的圈谁的地盘。为画圈的事,当天傍晚就吵了两架。一家说另一家的圈画过了界,压着他家老地方;另一家说地方哪有老的,板凳到得早就是老的。两家人找到所里来。李广田嫌小题大做,这啥案子,画圈的事。陈怀山打发他去,看着点,别打成真架。李广田就去了,我跟着抄。到那儿一看,圈画得满地都是,粉笔道子横七竖八,跟画符似的。李广田说了一句,圈都不算数,凳子到谁前头算谁的。两家又都说不公平。后来是放映队的老纪出来打了个圆场,他招手让大家往后退,银幕底下五排以内都别坐了,放的时候人挤人,挤着谁都不好看。两家人这才散了。散的时候一个孩子又蹲下补画圈,叫他娘一把拽走了。
电影天黑透了才放。发电机突突响,灯一打,满场的蚊子都亮了。那天的人多得邪乎,后头的站到板凳上,板凳上再站孩子。放的是九寸的片子,声音从喇叭里出来,闷闷的。放到一半,停了,发电机出了毛病。老纪爬上爬下地捣鼓,底下人喊,还放不放了。老纪在那头喊,急啥,酒还没凉呢。没人懂他这个梗,他自己笑。捣鼓了一刻钟,片子接着放。
我站在最外头,一半看银幕,一半看人。看人比看电影有意思。高粱地里的戏放出来,前排几个老太太把脸转过去了,嘴里念叨着造孽。后生们不转脸,看得直勾勾的。老韩没来,他耳朵背,看电影听不清,来过一回嫌吵,回去了。吴长庚来了,带着他媳妇,他媳妇看到一半睡着了,他一个人看完了。陈怀山来了一会儿,站在我旁边,看了两眼,撂下仨字,这片子,吵。就走了。他是所长,他先走,没人说什么。
散场的时候出了个小岔子。人往外挤,有个老太太的鞋让踩掉了,她不敢弯腰,怕踩着,就那么一只脚站着喊。周围人给她闪出一条道,王继成挤进去把鞋捡起来给她穿上。老太太谢了他三回。回来的路上王继成跟我说今天这鞋捡得值,比站一天自行车棚值。我问咋值了。他说人家记你一辈子。我说人家明儿就把你忘了。他说忘了也是值。
老纪第二天就走了。
第二天,满街都在说那个电影。说高粱,说酒,说那个红。供销社的酒那天卖脱销了,红高粱里天天喝酒,看了的人嘴馋。老韩也去打了二两散酒,他喝酒的时候跟我念叨,粮食酿的东西,看电影看不出来,得自己喝。我问那你看的啥。他说我看的是咋酿酒的,你看的是啥。我说我看的也是酿酒。他说那咱俩看的一样。
银幕杆子在那儿立了三天才拔。
散了场,夜就深了。有一回县里的放映队还带来一台幻灯机,放正片之前先放幻灯,宣传防火防盗。幻灯片子是手画的,画得歪歪扭扭,底下配的字倒工整。老纪说那是县文化馆的人写的,一笔一画都见功夫。我看那字,心里估摸,这要是让我写,能写得比这个齐整。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人家是人家的活儿,我有我的活儿。拔杆子那天,杆子坑里存了一汪水,几个孩子围着往里头丢石子。粉笔圈让头一场夜雨淋没了,圈没了,地盘的事也就没了。可是第二年放电影,还是有人画圈,还是为圈吵,还是李广田去说那句凳子到谁前头算谁的。老纪的放映队一年就下来两回,一回两晚上。这两年头,露天电影在镇上放过的片子,我在登记簿上记着,一共十四部。红高粱排第七。前头六部是啥,有几部我记不清了,反正没有一部像它这样,让供销社的酒卖脱销。
那天还有一个事,我记在这儿。散场后老纪收片子,少了半盘。他急得满头汗,说片子是县电影公司的,丢了要赔。我们几个帮他找了半天,铺盖卷都抖了。后来在他自己的褡裢夹层里找着了,是他自己收的时候压错了层。他坐在马扎上缓了半天,缓过来跟我说,吓出一身汗,这一盘片子,够买我半年的烟叶。我说找到了就好。他说找到了也好,吓一吓,往后收片子更仔细。
电影这个东西在镇上热闹了好几年。再后来供销社买了一台电视,黑白的,十四寸,晚上开在窗口,满街人站着看。露天电影就慢慢地稀了。稀了不是没了,是一年来一回,人少了一半,圈还画,凳子还占。电视来了以后,露天电影就成了念想。那些年镇上的娱乐,扳着指头数得过来,电影一年两回,戏一年一回,剩下就是谁家娶亲的响器班。每一回都跟过年差不多。散了场,各家往回走,路上一串一串的手电光,狗跟着人跑。老韩没去看电影,在所里就着煤油灯补他的围裙。我后来想过一回,露天电影到底好在哪儿。大概不在电影上,在满场的人上。人挤人,鞋踩鞋,一个发电机突突响。这些东西银幕上没有,散了场也就散了,谁也没记着。可它们在那天晚上,是真的。
有人说露天电影那个年月苦,我看也未必。热闹是真的热闹,蚊子也是真的蚊子。反正那年夏天过后,供销社进了一批复写纸,老韩买了两联,说要抄菜谱,搪瓷缸子里的茶凉了又续,划根火柴点烟,接着说他的复写纸。跟电影不挨着的事,他说着说着就挨上了。大概过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事牵着一件事,谁也说不清哪件先哪件后。
那年夏天的晚上,所里的煤油灯省着点,院里乘凉,各人一把蒲扇。老韩摇着扇子说,啥时候能天天有电,看电影不用发电机。没人答他。反正那年谁也不知道,后来的事,会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