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缓缓收回手，手掌重新搁在膝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空气里的波纹散去，但顾深胸口的闷感还在，如同一团湿棉花塞在肺叶里，呼吸有些发沉。
"贫僧法号慧明。"
他的声音还是平和的。
"北地云游僧，五年前到了这一带，在山上结了个草庵，本来打算终老于此。"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小腿上的暗金纹路上，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血管里似有活物在蠕动。
"两个月前，它在夜里找到了我。不是找，是'渗'进来，如同雨水渗进土墙，无声无息。"
顾深没有立刻动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慧明面前约三尺处盘膝坐下，膝盖抵在泥土上，有些凉，凉津津的。泥土的腥味从地面浮起来，混着慧明僧袍上的旧檀香味，形成一种奇怪的气息，如同庙里供奉了很久的香灰被雨水打湿了。
"你为什么不跑？"
慧明看着他，眼珠在干瘪的眼窝里转动，清明得深不见底。
"跑不了。它渗进来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当我默诵经文的时候，那些邪气会被'筛除'掉一部分。"
他的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不是消灭，是筛除。筛除，大的留下，小的漏下去。它在留我，我也在用它。"
小柱子站在顾深身后，手掌还按在他后背上，淡金色的光晕慢慢暗下去。他盯着慧明的小腿，眉头皱成一个结，鼻尖翕动了两下，在分辨什么气味。
"哥……"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怕惊飞了什么。
"他体内那个东西……跟之前三个都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
"它不像'附'上去的，像……'住'进去的。"
慧明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顾深，落在小柱子脸上，停了一息。
他的目光在小柱子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一般人长，像是在用某种顾深看不懂的方式"阅读"这个年轻人。
"你的这个小兄弟，眼睛很特别。"
他的声音还是平和的，带着赞许。
"他能看见'住'和'附'的区别，已经比多数修行人都强了。"
顾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僵滞之感从手腕蔓延到肩膀。
"那你现在的意思。"
他盯着慧明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波澜不惊。
"你打算一直坐在这儿当它的筛子？"
慧明闭上了眼睛。
眼皮垂下的瞬间，他小腿上的暗金纹路忽然蠕动得更快了，如同被什么东西惊动了，从脚踝往膝盖猛窜了一截，又缩回去。
"我等一个人来彻底解决它。"
他的声音从闭着的眼皮后面传出来，幽远。
"你来了。"
他顿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动。
"但你的状态不够。"
"现在你想把我拔干净，等于把我整个人拆了重新拼。"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顾深的右手上。
"你来之前已经耗了太多。旧伤，新损，叠加在一起。"
他的眼珠微微转动。
"你那只手，还能出几剑？"
顾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淤痕在雾气里泛着青黑色，又似铁青色。他握了一下右拳，指节咔哒一声，僵滞之感从手腕一直爬到肩头，关节里似卡了什么东西。
"够用。"
他说，语调沉稳。
慧明盯着他的右手看了两息，那目光不是审视，是某种老江湖的打量，审慎打量。
"够用不够用的，不由你说。"
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旧纸。
纸边已经发黄卷了边，但字迹还能辨认，是用炭笔写的，笔画有些潦草，如同人在半睡半醒之间随手记的。
"这是我入定后记下的'它'说的话。"
他把旧纸递过来，手指干枯，如同几根老树枝，指节处的皮肤皱成一团。
顾深接过旧纸时，注意到慧明的手指在交接的瞬间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交出这些东西让他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失去了什么。
"这些话不连贯，如同梦话，如同碎片。但可能在终南山用得着。"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瞬。
"你看了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动我。"
顾深接过旧纸，手指肚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触感粗糙。
他展开旧纸，第一行字撞进眼里。
"他说：'山下那间竹屋，我认识。'"
顾深的手指一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旧纸在掌心被捏出一道褶。
山下那间竹屋。
顾深的瞳孔骤然收紧。那是灵霄仙子的住处，终南山半山腰的一间竹屋，四面竹林环绕，屋前有一口古井。他去过两次，第一次是两年前封印三核残骸时，第二次是去年秋天送药草时。竹屋的位置很偏，没有路标，没有界碑，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
但残骸知道。
它不只是有意识，它有记忆。或者说，它在复制沈青梧的记忆。沈青梧生前是太医院密档的看守者，对终南山的地形了如指掌。残骸吸收了她的记忆碎片，所以知道竹屋的位置，知道灵霄仙子的存在，知道封印的结构。
顾深的手指在旧纸上停了一瞬，拇指碰了碰纸面，触感粗糙，像摸着一块被风化了很多年的石头。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行："竹屋后面有棵桃树，花开的时候，她会在树下练功。"
第三行："古井的水是甜的，她用来泡茶。"
第四行："封印不是她一个人布的，还有一个人。"
第五行："那个人已经死了。"
顾深的手指停在了第五行。那个人已经死了。他想起两年前封印三核残骸时的情景，灵霄仙子说过，封印是她师父布下的，她师父在十年前就已经坐化。残骸知道这个，说明它不仅复制了沈青梧的记忆，还复制了灵霄仙子的记忆，或者说，它在封印裂开的瞬间，从封印缝隙里渗进了仙子的识海。
他合上旧纸，指腹在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塞进怀里。纸边抵着胸口，有些硌，像一块小石头压在心上。
慧明一直看着他，目光平和，如同老和尚在看一卷经文。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顾深说，声音很平。
慧明嘴角微微一牵，那表情不是嘲讽，是某种了然。"那你还打算动我吗？"
顾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的淤痕在雾气里泛着青黑色。他握了一下右拳，指节咔哒一声。"动。"他说，声音很轻，如同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但不是现在。等我看完全部，再决定怎么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