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顾深在彭震院外的马车上休息。
车厢不大,铺着薄褥,褥子底下是干草,草梗从布里钻出来,扎着后背,有些痒,又有些疼。
他躺在车厢里,右手放在胸口,隔着衣襟摸到玉佩的轮廓。
玉佩是凉的,没有动静,棱角硌着掌心的纹路,有些痒,有些疼,硌着掌心,若有话要说。
车厢外传来赵横的脚步声,靴底踩在地上,发出沉稳的咚咚声。
他守在不远处站岗,身影被月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直直地钉在地上。
远处林中传来一声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音尖锐,尖锐地划过夜空。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很轻,但顾深能听出来。
沈砚的脚步声和赵横不一样,赵横是军人的步子,每一步都落在实处。
沈砚的脚步声轻一些,怕惊动什么,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沈砚提着灯笼走过来,灯笼的光是昏黄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弱,昏黄微弱,在黑暗中努力发着光。
他走到车辕边,蹲下来。
灯笼放在车辕旁,光从下方照上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半明半暗。
他开口的声音比白天沉了两分,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似被什么东西压住。
"顾兄。"
顾深闭着眼,眼皮在微微颤动,眼皮微微颤动。
"你今天那个'翻倍'的打法。"
沈砚顿了一下,喉间紧了紧,咽下一口苦水。
"还能再来几次?"
顾深闭着眼,嘴角微微一牵,终究没笑出来。
"该来的时候自然能来。"
他的语调沉稳,又似在承诺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里,灯笼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蹿了一下,又缩回去,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
"陛下给我密诏。"
沈砚的声音更低了,怕被旁人听见,又怕被你听见。
"说你做完终南山的事,让我直接带你回京复命。"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很长,长到顾深能听到远处禁军帐篷里的低语声。
"不是回洛阳。"
沈砚的声音又沉了两分,似从天边飘过来。
"是入宫。"
顾深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沈砚的声音停了停,似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
"我问你。"
他的声音沉了两分。
"你打算回去吗?"
顾深睁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看了沈砚两息。
那两息里,灯笼的火苗又噼啪响了一声,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光影交替。
"那你打算怎么交差?"
顾深的语气平稳,声调平平的。
沈砚的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出声。
他把灯笼放在车辕上,竹骨和车辕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还没想好。"
他说,声调平平的,语气平静。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和来时一样轻,鞋底擦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怕惊动什么。
灯笼的光在地面上晃了一下,然后慢慢远了,光慢慢远了。
赵横站在阴影里,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他的身影被月光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直直地钉在地上。
他看着沈砚的背影离开,目光在沈砚的背脊上停了很久,目光追随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才挪动了一下站姿,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靴底在地上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远处林中又传来一声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音尖锐,尖锐刺耳,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线,然后消失。
顾深重新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指节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又似铁青色。
他蜷了一下,又松开,又蜷了一下。
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酸麻感从腕口直攀肩膀,关节里似卡了什么东西,又酸软无力。
月光从车厢顶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右手上,指节的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他想起沈砚的话。入宫复命。不是回洛阳,是入宫。那意味着皇帝的直接召见,意味着他将被卷入朝堂的漩涡,意味着他这些年在江湖上建立的一切,镖局、同盟、分号,都可能被收编、被拆解、被重新分配。
他翻过身,面朝车厢壁。车厢壁是木板的,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他的手指在裂纹上停了一瞬,指头肉蹭过木头的纹理,微痒。他又想起彭震的话。"像你父亲。"二十三年前,顾父押一批密档路过龙门,说过一句"该做的事,翻倍也得做"。三年后,他死在一场被精心策划的暗杀里,尸体被抛在黄河边,泡了三天才被打捞上来。
顾深的手指在车厢壁上叩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右手三根支脉的跳动。那是一种细碎的、不规则的震颤。他知道,这是经脉裂痕在扩大。再翻倍一次,裂纹可能变成裂口。
但他没有退路。封印裂了三道,残骸气息外泄。每一个附体者都比前一个更难拔,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深。彭震是第三个,还有第四个、第五个……他不知道后面还有多少个,但他知道,每一个都需要他全力以赴。
赵横的脚步声又从车厢外传进来,沉稳如旧。他在换岗,脚步从顾深的车厢旁经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顾深听着那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赵横在观察他。从洛阳出发到现在,赵横的目光始终不离他后心。直到刚才,沈砚离开的时候,赵横才挪动了一下站姿。那一下很小,但顾深注意到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不是放松,是调整。赵横在判断,在权衡,在选择。
顾深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车厢顶棚。顶棚是帆布做的,上面有几个补丁。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顶棚上投下几道很细的光斑。他数了一下,七道缝隙。七道光斑。像七根针,扎在黑色的布上。
他的右手又蜷了一下,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酸麻感从腕口直攀肩膀。他知道,明天还要走,还有更难的关在等着。第四个附体者在密林深处,灵脉图在那里被浓雾覆盖,看不清路线。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玉佩在胸口的温度。那温度很淡,但很真实。他想起灵霄仙子的声音,"别硬扛。"但他不能不硬扛。该做的事,翻倍也得做。这是他父亲说的,也是他说的。
远处林中又传来一声鸟鸣,声音尖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线,然后消失。顾深听着那声音,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呼吸慢慢变深,变沉。他闭着眼,意识浮在浅层,像一片搁在礁石上的海藻,随浪晃荡。他知道,明天需要他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