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薛怀义原来不叫薛怀义。
他叫冯小宝。
瀛州人,父不详,母是个卖膏药的寡妇。他从小在街市上混,卖过药、耍过棍、给死人抬过棺材、在瓦舍里给伶人跑过腿。长得高,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腰细,走路带风。脸也好——浓眉,深眼窝,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挑,像画上画的飞天。
但他是个混混。这是真的。
垂拱元年秋天之前,洛阳没人知道冯小宝是谁。他住在洛阳南市后面的一条破巷子里,和三个同乡合租一间屋子。白天在街上卖大力丸——其实就是面粉搓的丸子,裹了一层黑糖,说是"祖传秘方,补肾壮阳"。有人买,有人骂,有人买了之后来找麻烦。
他打过架。不止一次。
南市有个屠户,两百斤的胖子,揍过他。他三天后带了根棍子去找屠户,一棍子敲在屠户膝盖上。屠户瘸了,没敢报官——因为冯小宝认识几个泼皮,泼皮认识几个金吾卫的小校,小校认识——
反正他没出事。
但也没出头。
直到千金公主看见他。
二
千金公主是唐高祖李渊的女儿,李世民的妹妹。年纪不小了——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好,头发乌黑,皮肤白净,穿得也讲究。她守寡多年,一个人住在公主府里,养了一院子门客和面首。
她看见冯小宝,是在南市的药摊前。
那天她微服出来逛街,带了丫鬟。路过药摊,听见有人吆喝:
"大力丸!祖传大力丸!一颗下肚,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千金公主站住了。她不是对大力丸感兴趣。她是对吆喝的人感兴趣。
冯小宝光着膀子,只穿一件坎肩,露出胸口的刺青——一条青龙,从锁骨盘到心口。他手里举着一颗黑乎乎的丸子,对着围观的人群喊。人群里有几个妇人,脸红红的,偷眼看他的胸膛。
千金公主看了他很久。
回去之后,她派人去查了冯小宝的底。查完了,她笑了。
"有意思。"
她派人去请冯小宝。不是公主府的管家去——是她自己写了张纸条,让丫鬟送去。
纸条上写着八个字:
"南市冯小宝,来府一叙。"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就这八个字。
冯小宝接到纸条的时候,正在吃面。他看了两遍,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谁送的?"
"一个丫鬟。穿绫罗的。"
冯小宝把面放下了。
他不是傻子。能在洛阳城穿绫罗的丫鬟,主人是谁,他大概猜得到。
"去。"他说。
三
千金公主府的后花园里,冯小宝第一次穿上了不是自己的衣服。
公主府的人给他准备了一套新袍子——月白色绸衫,腰束玉带,脚蹬软靴。他穿上之后,站在铜镜前面,愣了一下。
"还行。"他说。
千金公主在亭子里等着。她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
"果然。"她说。
"公主——"
"别叫公主。叫主人。"
冯小宝看着她。四十多岁的女人,眉眼间还有年轻时的影子。她坐在亭子里,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牡丹。
"主人。"冯小宝改了口。他笑了一下。"你找我,什么事?"
千金公主没说话。她让丫鬟退下了。
亭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小宝。"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但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欲望,是算计。
"你知不知道,太后现在一个人?"
冯小宝愣了一下。
"太后……"
"先帝驾崩一年了。太后称制,日理万机。但太后也是人。"千金公主的声音很轻。"太后需要一个——能让她松一口气的人。"
冯小宝的脑子转得很快。
"主人想让我——"
"你先去出家。"
"出家?"
"白马寺。你去做和尚。法号——薛怀义。薛是皇家的赐姓。怀义,是取'心怀大义'的意思。"千金公主笑了。"出了家,就能自由进出宫禁。和尚的身份,比市井混混方便多了。"
冯小宝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绸衫。又看了看千金公主。
"主人,你为什么帮我?"
千金公主拿起团扇,轻轻扇了一下。
"因为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她没说"需要你"做什么。但冯小宝听懂了。
他听懂了,所以笑了。
"那——师父在哪?"
"白马寺的住持,慧范。我的人。"
冯小宝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明天。"
四
冯小宝出家那天,没剃头。
他说他舍不得头发。住持慧范笑了,说"你这头发生得倒好,可惜留不住"。结果还是剃了。剃完,他站在铜镜前面,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薛怀义。"他念了一遍。
"从今天起,你叫薛怀义。"慧范说。"你是白马寺的沙弥。好好念经,别惹事。"
薛怀义念了三天经。三天之后,千金公主的人来了,把他接走了。
不是接去公主府——是接去感业寺。
感业寺。武后当年出家的地方。沈令仪回来的地方。
薛怀义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被带进了一座尼庵,穿过几道回廊,进了一间安静的禅房。禅房里点着檀香,桌上摆着茶。
他等了很久。
门开了。
武后进来了。
薛怀义从没见过武后。他在街头见过太后出行的仪仗——远远的,隔着人群,只看见一顶金辇。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穿着常服,没有凤冠,没有朝服,就是一件素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
她走进来的时候,薛怀义跪下了。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武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薛怀义也看着她。他没躲。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和南市药摊上吆喝时一样的笑。
武后也笑了。
"你叫什么?"
"薛怀义。白马寺沙弥。"
"多大?"
"二十有七。"
武后走近了一步。她身上有檀香味,还有一种别的味道——沉水香,很淡,但好闻。
"会念经吗?"
"会。但念得不好。"
"念不好没关系。"武后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下巴。"嘴会说就行。"
薛怀义笑了。
五
沈令仪知道薛怀义进宫的事,是在第二天。
消息不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是从白马寺传出来的。白马寺的知客僧和感业寺的一个尼姑有来往,尼姑告诉了沈令仪。
"一个叫薛怀义的和尚,昨天进了感业寺。住持亲自领进去的,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
沈令仪正在抄经。她笔停了一下。
"薛怀义?没听过这个名字。"
"是将作监匠人的儿子——不对,是南市卖大力丸的冯小宝。千金公主举荐的,出家改名,送进来的。"
沈令仪的笔放下了。
她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她没再多问。但她在密档里写了一行字:
垂拱二年四月初三。白马寺僧薛怀义入感业寺。闻系千金公主引荐。
吾查此人——冯小宝,瀛州人,市井无赖,卖药为生。千金公主蓄养面首,不足为奇。以此等人进奉太后——奇。
太后何等人物?一生阅人无数。太宗之才、高宗之仁,皆未能束之。今以一市井混混近身——是何道理?
吾思之。
或有一解:太宗、高宗,皆帝王。帝王与太后之间,有君臣、有夫妻、有尊卑。束手束脚。
而冯小宝——不,薛怀义——他什么都不是。没有家世,没有根基,没有野心。他只有一具年轻的身体和一张好看的脸。
太后身边全是算计。朝臣算计她,宗室算计她,连儿子都在算计她。她累了。
她需要一个——什么都不算计的人。
冯小宝算计吗?当然算计。但他算计的只是自己的前程。他不碰朝政,不碰权力。对太后来说——这是最安全的男人。
也许这就是答案。
也许不是。
吾不知太后心中所想。吾只知道——从今天起,洛阳多了一个不能惹的人。
六
薛怀义第一次侍寝之后,第二天就搬进了宫里。
不是正式住进去——是住在了洛阳宫城西北角的一个偏院里。偏院原来是个废了的道观,被收拾出来,改成了精舍。门口挂了块匾,写着"白马寺下院"。名义上他还是和尚,是来宫里"诵经祈福"的。
没人信。但没人说。
武后让他跟着修明堂。
明堂的工地上多了一个穿袈裟的人。他不懂工程,但他嗓门大,会骂人。工匠们怕他——不是怕他打人,是怕他说话。他骂人的时候,用词粗俗,但精准,一句话戳到痛处。工部的人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直接对太后负责。
"薛师——"工部侍郎叫他。"薛师"是武后让他叫的。
"叫什么薛师!干活!那根柱子歪了三寸你没看见?"薛怀义指着一根立柱。"拆了重立!今天立不起来,你们一个都别走!"
工部侍郎赔笑。
"是是是,薛师教训得是——"
薛怀义在工地上横着走。他从一个卖大力丸的混混,变成了明堂工地上的"薛师"。工匠们私下叫他"秃驴",当着面叫他"薛师"。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一件事——武后高兴。
武后高兴的时候,他就高兴。武后不高兴的时候,他就想办法让她高兴。他的办法很简单——说笑话、耍把式、逗她笑。他会给她表演街头学来的杂耍,会把大力丸的吆喝词改成顺口溜念给她听。
武后笑得最多的一次,是他学周兴审讯犯人的样子——捏着嗓子,装模作样,把来俊臣都逗笑了。
来俊臣笑完,出门的时候脸就沉了。
七
薛怀义得宠的消息,在洛阳城里传得比铜匦的告密还快。
有人说他长得像天神。有人说他会妖术。有人说他其实是太后的私生子——荒唐,但有人信。
朝臣们反应不一。
刘祎之沉默。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在家里对门生说了一句话: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此等人,不过是一时的玩物。"
门生问:"那大人为什么不管?"
刘祎之看了他一眼。
"怎么管?你去跟太后说'您不该宠一个和尚'?你嫌命长?"
门生不说话了。
但也有人上表弹劾。
垂拱二年五月,有个叫王求的御史上了奏疏,说"僧道不应出入宫禁,请太后约束"。奏疏递上去了。三天后,王求被贬为县丞,发往岭南。
没人再说话了。
薛怀义在洛阳城里骑马。他骑的是一匹西域进贡的汗血马,配着金鞍。他穿着袈裟,骑在马上,袈裟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锦裤和皮靴。
路人看见他,低头让路。有人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
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从南市卖大力丸开始,他就不在乎。
八
沈令仪在密档里又写了一页。
这一页比之前的都长:
薛怀义入宫月余。吾观察此人。
他不像周兴,周兴阴冷,像蛇。他不像来俊臣,来俊臣虚伪,像狐狸。他不像刘祎之,刘祎之端着,像一尊木偶。
他像什么?
他像——野狗。
不是家犬。家犬有主人,听话。野狗没有主人。他只在乎眼前的一块肉。谁给他肉,他跟谁走。但你不打他,他不咬你。你打他——他跑得比谁都快。
太后给了他肉。所以他跟着太后。他现在威风,是因为太后需要他威风。明堂工地上的工匠怕他,不是怕他,是怕太后。
他懂这个吗?
吾不知道。也许他懂,但他选择装不懂。装不懂比懂了更安全。
但有一件事吾确定——他不会长久。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这是古话。但还有一句——以宠骄人者,宠移而祸至。
太后身边从来不缺人。太宗时有徐惠,高宗时有她自己。她不需要任何人。薛怀义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消遣。
但消遣也有消遣的用处。明堂要建,需要有人替太后盯着。薛怀义盯着,比工部盯着管用。因为他不怕得罪人。
所以太后用他。用完了呢?
吾想起鱼保家。想起周兴。
太后的网里,没有永远的宠儿。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还在马上。袈裟还在飞。
垂拱二年五月二十。洛阳热了。
九
垂拱二年六月初一,明堂工地出了事故。
一根横梁断裂,砸伤了两个工匠。伤得不重,但薛怀义大怒。他把工部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当天就撤了监工的职,换了自己的人。
他不懂工程。但他懂人。他换上去的人不是懂工程的——是听话的。他要让工地上每一个人都知道:这里他说了算。
武后知道了这件事。她没说什么。只是让内侍传了一句话给薛怀义:
"明堂是大事。别闹出人命。"
薛怀义接了话,磕了一个头。
"臣——贫僧明白。"
他退出来,擦了一把汗。
他不怕武后。但他怕武后不高兴。武后不高兴,他的天就塌了。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在工地上更凶了。凶,是因为怕。
十
六月初六,薛怀义被封为左武卫大将军。
不是因为军功——是因为武后说"怀义监造明堂有功,宜加恩赏"。左武卫大将军,正三品。一个和尚,穿袈裟,挂将军印。
洛阳城炸了锅。
但薛怀义不在乎。
他穿着将军的袍服,袈裟搭在肩上,大摇大摆地走在洛阳的街上。有人跪,有人骂,有人笑。
他笑得最大声。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在南市卖大力丸。面粉搓的丸子,一颗卖五文钱。现在——他是一品大员。不,正三品。但正三品也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半年前那个卖炊饼的老兵王五,站在街角看着他骑马过去。王五的炊饼摊还在西市,芝麻油还是那个味道。
王五看着薛怀义的背影,啐了一口。
"秃驴。"
他继续揉面。
沈令仪在密档最后一页写:
薛怀义封左武卫大将军日,吾在明堂工地。吾看着他穿将军服,袈裟披在肩上,像戏台上的人物。
他站在高处,对着工匠们喊话。声音很大,很远都听得见。
吾忽然想起——他原来叫冯小宝。卖大力丸的冯小宝。
大力丸是面粉搓的。假的。
他也是假的。
白马寺是假的。将军是假的。连和尚都是假的。
但太后需要这个假。就像她需要铜匦、需要周兴、需要来俊臣。
她用真的人做假的事,用假的人做真的事。
吾分不清了。
也许——本来就不必分清。
垂拱二年六月初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