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平时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此时被什么刺了一下似的,眼球都要凸出来了,眼白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往常他脸上挂着精明算计或虚伪谄笑的表情,此时已经完全僵硬住了,脸部肌肉不自主地抽搐着,嘴角歪斜,口水从打开的嘴唇边流到下巴下面,却没有一点擦拭的意思。
他一直盯着陈铁柱旁边的黑袍纸人。
纸人不动,黑布做的衣角落地,一动不动。但是许大茂觉得那用墨汁画出的眼珠子好像穿过空气似的盯着自己的额头。这种眼神不是人的,是冷的、寒的,好像从坟墓里出来的气息一样,一点一点地往里吸他的灵魂。
“不要过来”
他发出类似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嘶哑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铁皮一样。往后退的时候,屁股好像生了根一样粘在了青石板上,双腿沉重得仿佛灌了铅一样,根本抬不起来。之前微微颤动已经变成了严重的抽搐,膝盖发出咔咔的声音,大腿肌肉绷到最极限的时候又无力得不能再用力了。
忽然间有一股热气侵袭而上。
最初的时候,内裤里面有一点湿润,在大腿根处逐渐扩散开去。许大茂脑袋里嗡了一下,紧接着一片空白。他马上就把双腿夹紧了一些,想把不该流出的液体给控制住。作为一个30多岁的成年人,在轧钢厂被人嘲笑是可以的,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失禁是底线,也是最后的尊严了。
但是恐惧像是一把看不见摸不着的沉重铁锤一样不断地击打在他神经中枢上。黑色的纸人依然站在那里,不呼吸、不动弹,只有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压力把他最后一点理智也给磨没了。
“滋~”
一声很轻但很清亮的流水声,在安静的时候就显得十分刺耳。
温热水从堤坝中流出来,沿着大腿处往下流。先把那条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裤子浸湿了,在深色液体迅速扩散开来之前,就已经蔓延到了裤裆、裤侧以及脚下青石板的地方。
“啪。”
一滴尿液洒下之后,会溅起一些小水花。
许大茂愣了一下。
低头看着裤子上越来越深的污渍,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掺杂着院子里面留下的煤灰、汗水味道之后更恶心。羞耻感如火山爆发一般席卷全身,比之前的恐惧要强烈一百倍。
“我我...我...”
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无法控制地从眼角流出,与冷汗、唾液混合后粘在脸上。想要站起身来,用双手去遮掩那个地方,但是已经没有这样的力气了。极度的紧张与羞辱使他四肢无力、浑身瘫软,仿佛失去脊椎一般倒在地上,四脚朝天,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陈铁柱停了下来,军靴踩在石板上的痕迹也很清楚。他不抬眼,只是略微侧过脸来,用眼角瞥了许大茂一眼。
眼神中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把垃圾一般看待的冷漠。
无视就是最让人沮丧的行为。
许大茂觉得有一道目光掠过他湿透的裤子上,顿时感觉全身冰凉。想要蜷缩起来把头藏在胳膊里,但是胳膊软得像面条一样无法支撑起任何东西。趴在地上,头偏向一边,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带有压抑的呻吟。
远处窗户缝隙、门缝中可以听到一些被压抑的咳嗽声和小声议论。虽然看不见人影,但是许大茂能感觉到那些眼光像针一样刺在自己的背上。四合院里的人全都看到了,轧钢厂放映员许大茂因为怕鬼而尿了一裤子。
丢人现眼。
陈铁柱仍然背着手,身体非常直。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动,就那样静静的站着,在看一部无声的滑稽剧。秋风吹起了几片落叶,飘到了许大茂身边,落在那尚未干透的尿迹旁,在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许大茂的眼睛浑浊而发呆,看着地上被尿渍弄脏变色的石头,慢慢地失去了知觉。恐惧、羞耻、无助三者相互作用形成了一个牢笼困住了他。已经没有力气哭出来了,只好任凭身体在冰冷的石头上慢慢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