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的手指还停留在抽屉边上，金属的凉意沿着手指流进体内。不动就不动了，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办公室里的空调改变了风向，让草图纸微微翘起了一角，在光线照射下红线交错形成的网状结构也更加密集。
忽然间她举手把耳机戴上。
动作比之前的要稳一些，也果断一些。电线垂到了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她并不去梳理，也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把它们塞进衣领中遮掩。此时此刻的它就是挂在那儿的一条黑色的线，就像是她的身体之外的一条神经。
铅笔头落在一张新纸上之后，手腕稍微停顿了一下。旁边的座位上的人站了起来要去打印机那儿打印东西，脚步声渐渐远去。她的笔锋很重，第二笔就是一条斜切下来的，非常利落。
图纸一页接一页地翻了下去。
她所绘制的地下车库与主楼交汇处的剖面图中，线条已经远远超出了最初的构想。改变横梁的方向、支撑点的位置以及应力分布的情况。手指动作越来越快，停下来的时候也只是匆匆忙忙地用橡皮把一条弧线擦掉，然后加快速度再画出一条新的路径。
眼镜到了鼻子附近，一瞬间视线模糊。不摘下也不扶正只是凭着肌肉记忆画。右手小指抵住纸边，手指都发白了；左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下耳机壳子，好像在试探一下是否存在一样。
十一点零七分的时候，有个从茶水间端着饭盒经过的人看了一眼她的桌面。
你看她在画画。那人低声说，“中午了也不吃中饭，整天就知道画画。”
另外一个人也伸出了头看了一眼，但是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之后就加快了脚步离开了。
姜眠的笔并没有停。她正在修改一处转角节点，在原来的设计中这里是形成死角的地方，于是她改为缓坡通道，并且在上面留出通风井的位置。画到一半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闪烁了一下，她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抖了一下，之后又用一道更加厚重的实线覆盖上了之前画出的虚线。
保温杯放在桌边，水已经凉了。
她一直都没有碰，直到右手腕很酸胀，几乎抬不起来了，才停下来的，轻轻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好像被肺部挤压出来的一般，略带一些颤动。打开杯盖喝了一口水之后，喉结上下移动了几下，放好杯子后就又低头看起了图纸。
最新一张图片里，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并非普通建筑体块，而是一栋悬浮在城市中轴线上方的透明结构体，底下由多组交叉的支撑架托着，好像是即将展开翅膀的雄鹰。没有门也没有明显的入口，整栋楼好像是凭空生长起来的，距离地面非常近。
看了一会儿，并没有做任何的记号，只是一把纸压到了其他的图纸上面，并且整理好叠在一起。
下午2点43分的时候，茶水间的玻璃隔断里面站着三个年轻人。静静的望着姜眠。
戴耳机一整天。有一个说，“嘴还在动呢，是不是自言自语？”
不要管她。另一个人说，“奇怪，听说他们晚上去加班到凌晨也不走，一直在嘀咕些什么。”
第三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两眼之后就转身走了出去。剩下的两个人也各奔东西，一个去接水，另一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姜眠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她正用红笔标注一个连接件的尺寸偏差时，左手指尖碰了一下耳机线，只是轻轻地一碰，并没有用力按下去或者转动。右手已经拿起了尺子，准备在下一张纸上打格子，动作非常熟练。
阳光照射到桌面的边缘上，在图纸的一侧形成一条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也在墙上看她低头，肩膀和背部都很紧张，像一根被拉伸至极限的琴弦。
她拿了一张新的纸来画剖面细节。笔尖沙沙作响，每一笔都画得非常稳当。呼吸已经很轻了，几乎听不到声音，在渐渐空旷的办公室里，翻动书页的声音就显得很清楚了。
三点十七分左右，走廊里传来了高跟鞋走路的声音，由远及近之后又绕过主管通道，从旁边的电梯口出去了。她没有向上看。
3点56分的时候，打印机就自动工作起来，并且输出了一叠文件。等它停下来之后才画。
她的肩膀一直都收着，但是脊背比早上要挺得直一些。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图纸，偶尔眨一下眼的时候也不超过一秒钟。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之后就没有再加了。
最新的图纸中，悬浮建筑内部结构已经比较详细了。楼梯的位置她也画出来了，但不是螺旋式的也不是直上直下的，而是空中几条断开的楼道，彼此之间错开，像漂浮在空中的岛屿一样。她在旁边注释说：“无接触通行、视野开阔、物理隔离。”
字迹很小，但是很清晰有力。
看了会之后，并没有去擦拭或者修改它。之后把笔帽合上，轻放在图纸的右上角和其他几支笔一起摆放整齐。
整个人再一次沉静下来。
耳机戴着，电线垂下来了。手指触碰到纸边，手指有些麻木，但是并没有移动。望着那座浮在空中的建筑物，就犹如看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彼岸。
窗外的城市在阳光的照耀下静静地扩展着。她的座位很空旷，只有图纸、铅笔、尺子和一杯已经喝完了的热水围着她。
下一班电梯到达的声音从墙壁里传出来，她一点都没有反应。
她呼吸均匀、眼神专注并且十分疲惫，一直坐在原位没有起立、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看过任何一个人。
图纸上的建筑悬在空之中，而她也停下这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