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二分的时候,姜眠拿着一叠A3图纸从打印机那里出来,走路非常轻巧,仿佛走在棉花上一样。低着头,肩部微微前倾,在主管通道处侧身避开摄像头的角度。坐到自己的位置之后把图纸铺开,用红笔圈出有问题的地方。戴耳机的时候黑色的电线沿着衬衫第三颗纽扣处垂下来,并且从来都没敢去碰它。
阳光以斜射的方式照在玻璃幕墙上,照射到桌子边上的那叠草图上,在草图的边缘呈现出一片浅白色的光影。偶尔会有键盘敲击的声音,打印机也偶尔会发出“嗡”的一声,然后吐出一张纸。安静到可以听见相邻工位上翻动书页的声音。
你看她又自己一个人坐在这儿。
茶水间的门口,两位女同事手里拿着杯子在小声讨论着事情,虽然声音并不大,但是也没有刻意的压低。
老是在耳边摸来摸去的,好像有强迫症一样。
晚上也不走,一直盯着电脑发愣,自言自语。
“不会有什么心理问题吧?”
最后一句说得比较轻,尾音拉得很长,好像害怕被人听到又好像故意让人听见。
不看姜眠,目光飘向其他地方,但是话语中的意思很明确。话一出口,在旁边几个工位上的人就默默地低下头来假装专注于屏幕之中,他们的眼睛余光扫向了那里戴着细银边眼镜一直没有抬头的女人。
沈清舟拿着咖啡在走过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听到了之后,微皱了一下眉头,手指也跟着用力了一些,差一点就把一次性杯盖给捏坏了。要去说些什么,比如说“姜姐就只顾着自己的事”“她画画时总是这样”,即使只是代替她说一句话。
刚迈出第一步,就被人抓住了手。
顾言从座位上起来,走过来拉住他,力度不大,但足以让他停下来。
不要干涉别人的事情。顾言的声音很低沉,但是语气非常稳定,“要注意不要引起麻烦。”
沈清舟回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言松开手转过身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鼠标之后又把目光放到了建模界面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清舟依然盯着姜眠。右手拿着笔停在空中,左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耳朵旁边的地方,手指轻轻碰到了耳机绳的位置。旁边的男同事发现她的举动后,马上收回了视线,低下头来疯狂地打字,想要证明自己没有注意到任何事情。
姜眠的手指慢慢的往下移动,在桌子边上停了下来,手指边缘有些发白。之后就不再动了,坐着没过多久又伸手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袖慢慢擦着镜片。动作较慢,像是故意拖延。再次戴上眼镜之后,她的眼睛就藏在了眼镜后面,眼帘也随之低下。
她的肩膀往里面缩了一些,整个人都缩到了椅子里边,仿佛要把自己藏进衣服的褶皱里。之后她拉开抽屉,动作较慢地把耳机拿出来放到底层,在上面盖上文件夹收起抽屉。咔嗒一声很小,但是她在那边就感觉好像是把一扇门关上了。
四周的声音要小一些。有人咳嗽,有人起立去接水,在她座位旁边绕了个小弯。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话,也没有人问过她是否需要帮助。像一张被移到一边的桌子一样存在,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沈清舟终于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之后又偷偷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来用红笔在图纸上画了一条长线,手有点发抖。他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终只是默默地打开电脑,看着屏幕发呆。
顾言在对过的座位上喝了一口水之后,嘴角不怎么明显地上扬了一下子之后又归于平静。他打了一些字就把新的任务表给调出来了,在旁边人的耳边自然地说:“今天的B区结构复核完成了没有?”不要临近截止日期的时候才来做
没有人回音。空气里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的吹风声音。
姜眠的手指碰到了桌面,手指是凉的。她没有再去动耳机,也没有抬头。图纸上红线越来越多,形成一张网将她和外界隔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