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点17分左右,天空已经完全放晴。陆沉站在窗边,百叶窗缝隙里射入了一道长长的早晨阳光,在他皮鞋前面两公分的地方照在地上。楼下工位上的半秒钟空缺之后,姜眠就坐了下来,脊背绷得紧紧的,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刃。
她在看图。左手按在纸角上,右手拿笔悬在草图上面,好久都没有落下来。陆沉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耳朵旁边,在那里挂着一个黑色的降噪耳机,下面有一条线一直垂到第三颗纽扣的地方。每当她看结构转换层剖面图的时候,右手的小指就会微微颤动一下,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想要去碰到耳机边沿。
但是他心里清楚,她并没有碰到。
她不断用手指轻轻触摸耳垂下面的地方,动作非常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在试探开关有没有改变的位置。
陆沉转身上了办公桌,打开抽屉把平板拿出来,在权限界面输入了自己的密码。监控系统显示的分区列表里选中了“设计部南区”,并将时间轴调至上周三凌晨3点17分。画面中灯光比较昏暗,只有第四张靠近窗户的位置上有台灯亮着,一个人正低头盯着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个水杯、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也就是姜眠。再往前查的话,周二、周四、周五……连续五天晚上,她的工位照明时间都超过四小时,空调温度也比所在区域平均温度低五度。
又把加班打卡的数据以及耳机使用登记表两方面进行对照。在过去七天中,她有六次在深夜的时候独自一人留下,在这五次中离开时耳机的状态都是开启的。唯一例外的是前天晚上——当天她修改好通风模型之后摘掉了耳机,坐了大约十分钟才关机离开工位。
渐渐地就出现了规律。
陆沉收好平板之后就去茶水间接水。走廊非常安静,打印机区域发出的声音不大。从玻璃隔断旁边经过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姜眠正在承重梁节点处的绘图上卡住了。画一根斜撑,又擦掉;再画一根斜撑,又擦掉。橡皮屑堆积在图纸的右下角,时间越长,橡皮屑越薄。她开始急促地呼吸起来,肩膀微微下垂,左手中的手指不自觉地向上伸去,碰到耳机外面的地方之后就停了下来。一秒后,手指收起后就去整理衣服领口的地方。
但她没有整理领子。
那只手停在脖子上,手指轻触锁骨上方的皮肤之后又慢慢地放了下来。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大约三秒钟左右。不近也不远,不说话也不沉默。把水杯拿在左手边的同时右手也调整了一下袖口之后又往前走去了。转过一个弯之后才回头望着玻璃后面的身影,她还是那样坐在那儿,笔尖停在空中,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的。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之后,陆沉拿出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下了一行小字:触发条件是压力阈值和独处环境都可以。写完稍微停顿了一下,在“环境允许”前面的“需求”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加上了“环境”。
把本子合起来放到抽屉里,并上好锁。
从监控屏幕右下角的小窗里可以看到,姜眠的工作位仍然亮着灯。没人在那儿。椅子是空的,耳机也被放在了桌子外面,就像是被丢弃了一样。
九点四十二分的时候,姜眠从打印的地方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叠A3纸。她的步伐很轻盈,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节奏,但是肩膀一直都很紧张。经过主管通道的时候,她略作侧身避开摄像头方向,低着头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陆沉看到她坐好之后就把图纸摊开,然后用红笔做标注。戴着耳机不。
没有抬眼睛。
他手指触碰桌面,并且以相同的速度敲击着,一下又一下。和昨天一样,但是这一次手指按得更深一些。
楼下灯一直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