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中的火焰已经熄灭了,只留下一些灰白色的余烬散发出微微的热量,并且还带着一点泥土的味道。沈青禾并没有站起来离开,仍然坐在被烟熏得乌七八糟的一块石头旁边。
风吹进了荒坡的缺口里,早晨特有的湿润而凉爽的空气迎面扑来,掠过她汗湿的后背时激起一阵阵细碎的战栗。她不自觉地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裹在身上,手指碰到粗糙的布料上心中才踏实。
越过燃烧之后剩下的火痕的地方,望向那干草堆的地方。
七八个孩子缩在一块儿,像刚生下来的小动物一样。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皱起来,不时地发出含混的呓语,由于寒冷而微微发抖。扎着脏乱小辫的小姑娘没有察觉到,伸出手来抓住了旁边男孩破烂的衣服一角,并且抓得很紧,以为那只有依靠。
沈青禾看见这种情况之后,嘴角的冷笑也随之消失了。
几小时前她还觉得水是冷的,自己是一只孤零零的狼,在这里到处都是可以用来吃掉自己的陷阱和冷酷的目光。那时候尊严已经是奢侈品了,能够活着就不错了。每粒米所蕴含的能量、每块土地所能收获的产量都在她的计算之中,连呼吸都带有警觉。
但是目前的感觉是紧张的状态已经解除。
并不是因为她变软弱了,而是因为她突然发现,一堆破烂不堪、浑身酸臭的小孩子竟然成了自己从未有过的一个“锚点”。
前世的时候她在写字楼里,见过很多为了利益相互争斗的人,也见过很多冷漠地从身边走过的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无非就是利益驱使或者权势欺侮。从来没有人吃饱以后用清澈而纯净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艰难地鞠躬。
眼里只有感激,并无算计、害怕。
这份感激犹如一把钝刀一样,慢慢地将她的心里那堵厚厚的墙给挖穿了。
她抬手对着微弱的晨光,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掌。薄茧遍布,手指因为长期劳动而变得宽大有力,在指甲缝里还有昨天煮粥时剩下的米汤。这样的手非常肮脏、粗糙,但是可以熬煮出热腾腾的粥、种出红红的辣椒、撑起一片荒凉的土地之上的一片天空。
以前,她认为这些双手就是自己生活的依靠,而现在,她觉得它们有温度。
所以它不只为了生存而行动了,而是为了保护孩子们,在手里拿着的是生活费的同时也肩负起一份责任。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阵清脆的声音。动作比较僵硬,但是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四周还是非常寂静的荒芜之地。远处的山峦已经变得不太清楚了,而近处的野草也是枯黄且杂乱无章。昨天看到这样的场景只会令她感到绝望、烦躁。但是现在再看的时候,她眼睛里看到的已经不是贫瘠了,而是希望。
这里是开垦成菜地的地方,可以建起更牢固的棚屋,也可以引来水源进行灌溉,还可以种植更多的粮食。站稳脚跟之后,活得比别人好,就可以让孩子们吃饱饭、不再受欺凌。
善良并不是自己的缺点,而是一股力量。
沈青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冷气进入肺里之后她就清醒得有点过于锋利了。不被感动所迷惑,很快把感受具体化为行动上的一项计划。
赚钱、购买种子、修缮房屋、给孩子买暖和的衣服等。
每走一步都要花很多钱,每一元钱都要用得很有节俭。
走到灶台前把黑铁锅捡起来。锅底已经冷掉了,非常沉重,仿佛作出了一份无声的诺言。敲了敲锅沿,灰尘纷纷掉落。
动起手来吧。
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走到柴垛旁,随便拿起一把干树枝,动作非常麻利。火焰再次燃烧起来之后,照亮了她的清丽而坚定的脸庞。寒星般的光芒又在眼中闪耀起来,只不过这次的光芒里又多了一份坚决。
荒凉的山坡上仍然吹着风,卷起地面上的枯叶,在空中盘旋之后又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