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松开手中的木勺，手指在锅沿处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将上面粘上的米汤擦除掉。不迟疑地转身，在墙角干草堆旁抓起三个粗陶碗。碗底还有昨天夜晚露水的凉意，随便用衣角抹了两下，动作非常利落，丝毫不带施舍者的做作。
“过来的。”
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很有气势。
躲在草丛里、岩石缝隙中的七八个脑袋一缩，就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七八岁的小男孩最先有所察觉，吞了一口口水之后又看了两眼铁锅和沈青禾之间的差距，但是脚还没有向前迈出。旁边的五个左右岁数的小姑娘更加胆怯，紧紧抓着自己破烂不堪的手套，手指都已经发白了，身体也向哥哥的方向挪动了一点。
沈青禾不允许别人浪费时间。盛好一碗粥之后，走到男孩子的面前把碗递给他，“给你。”
男孩子的手一停，就开始发抖，然后把东西接了过来。碗是热的，他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收回来，但是闻到了浓烈的米香味之后，还是紧紧握住了碗沿。
慢一点吃，不要噎到。沈青禾淡然开口，语气冰冷但是并不嫌弃，“这里有很多，吃够了吧？”
这句话既是下令也是许诺。男孩子的抬头之后，在他那双沾满泥土的眼睛中有一瞬间的惊讶。低下头来小心地吹去粥面上的热气，尝了一小口。烫得皱眉，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温热的东西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满足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眼睛也随之亮了起来。
有了第一个之后，第二个就不再犹豫了。看到哥哥吃得很香甜，小女孩也壮起胆子走过去。沈青禾把其他的粥给了另外两个大的孩子。剩下的一些小孩子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但是不敢前去争抢。
排好队。沈青禾指着地上的影子说，“一人一口，谁也不好多拿。”
虽然孩子们很饿，但是由于骨子里对强者有敬重之情、对食物非常珍惜，所以他们都乖乖地听话。最后一个是身材瘦小的男孩，他盯着前面同伴已经空出来的碗，喉结上下移动着，但是还是老实地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沈青禾又坐到了灶台前，手里拿着木勺看着下面一群吃东西的人。
他们不守规矩地蹲在地上或者靠着石头，捧起碗就大吃大喝起来。米汤溅到嘴角来不及擦拭；米粒掉在地上，有人马上捡起来吹去灰尘吃掉。喉咙里发出急促又贪婪的吞咽之声，那是生命最初的渴望。
这一幕印入沈青禾的眼中之后，她心中因长时间的孤独而建立起来的坚固壁垒也就慢慢出现了一条裂缝。
前世的时候，她也看到了很多为了利益而争得头破血流的人，也见过很多冷漠的人擦肩而过。此时在荒凉的山坡上，一群衣衫破烂的小朋友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向她展示出无条件的信任和感激。
男童吃完最后一勺粥之后并没有马上放碗，而是舔了舔嘴唇，还沉浸在温暖之中。看着沈青禾的眼神里并没有成人世故的味道，没有讨好也没有乞求，只有清澈明亮的目光。
女孩子也吃完了。抱起空碗，小手抓着碗边，歪着头看着沈青禾，嘴角一圈白色的米渍，又脏又天真。
其他的同学们也慢慢停下自己的动作，一个个地把目光转到了沈青禾身上。
风还是在吹，吹得荒草摇曳作响。但是在小的空间里，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
沈青禾面对这样的目光时，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那个时候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不是赢了之后的骄傲，也不是活下来之后的庆幸，而是因为被需要、被认同而产生的价值感。
孩子们不了解尊严是什么，也不懂得什么叫作独立，只知道眼前的女人给过他们温暖、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力量。这份好意非常直接、纯粹，并且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也不期望得到什么回报。
沈青禾嘴角上扬，笑得非常小。一瞬间，很快又恢复到往常的清冷。但是她眼中的寒意已经减轻了一些。
站起来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男童见此，赶紧站起来将空碗放回地上，然后对沈青禾鞠躬致谢。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是那一眼中流露出的感激之情，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要动人。
女童也像哥哥学的样子，努力挺直了腰板，虽然还有点腿脚发软，但是倔强得很。
沈青禾不理她们的礼节，转而走向柴垛，捡起一些干树枝用来点火。火焰照亮了她侧面的脸庞，勾勒出坚强的形象。
孩子们并没有全部都出去。吃饱之后就感到非常疲倦了，于是互相搀扶着、依偎在一起，在离灶台不远的避风处蜷缩着。有的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悠长；有的还睁着眼睛，警觉地观察四周，等到看到沈青禾忙碌的身影之后，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沈青禾把新添的柴火压好之后，火焰跳动，并发出噼里啪的声音。坐在石头上的是她手中拿着一把用了很久的木勺在看熟睡中的孩子。
深夜的时候，可以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狗叫声。荒坡上温度下降了一点，但是灶台周围还是热乎的。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轻淡的烟火气，加上孩子们身上汗臭味、泥土味一起混在了一起。这种气味并不好闻，甚至有点冲鼻子，但是此时闻到它会使她觉得踏实。
明天又要去开垦土地了，要对付镇上的人流言蜚语，要应付可能出现的各种麻烦。但是今晚，在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再是孤单无援的弃妇，也不是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的孤狼了。
她就是孩子们的监护人，也是这片荒坡的主人。
月光照射出来之后，大地上就变得非常明亮了。沈青禾睁开眼睛望着天上黑乎乎的夜空。稀少的星星好像是在嘲笑人间疾苦，又好像正在见证一种新的生命诞生。
起来之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部，然后走到孩子们中间。男孩子的枕头上放着一块破布做的枕头，他睡得很熟。小女孩缩成一团，好像一只小猫咪一样。
沈青禾脱去外面的粗布长衫，轻柔地给两个孩子盖在身上。布料粗糙，但有体温就可以抵挡夜晚的寒冷。
做完之后，她坐在灶台旁边。手里拿着的木勺还有温度，是刚才煮粥时留下的痕迹。看着一口黑铁锅，锅底只剩下一层面粉般的残渣了。
这是全部的家当，也就是全部的财产。
但是她知道这样是远远不够的。要想站稳脚跟、使孩子们不再挨饿受冻，仅有一锅粥是不够的。要获得更多粮食、资源以及更强大的实力。
沈青禾握紧拳头，手指关节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白色。眼光越来越锐利，寒光闪闪，非常冷峻坚定。
夜晚的风吹动着荒凉的草木。她一直坐着，身姿如松。等待着天黑之后、黎明到来之前，在她自己的时代真正开始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