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禄赶到画坊的时候,唐优优已经把门反锁了。
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
“别开灯。”她说。
他侧身进去。
画坊里全是画,靠墙立着,像一排沉默的人。
中间那幅他的肖像还没干,颜料味很冲。
“谁送来的?”
“一个小孩。说是个阿姨让他送来的,给了十块钱。”唐优优把画翻过来。背面铅笔字:“4116,画完即真。”
“画完即真。”徐禄念了一遍,“他们想让我变成档案上的人。签了字,我就是你丈夫。新档案覆盖旧档案。”
“你查到的三份档案里,有一份是我的。”
“对。配偶徐禄。”他看着她,“你害怕吗?”
“怕。”她走到画前,“但我更怕的是——他们怎么知道你的?你怎么进的名单?”
徐禄把档案袋掏出来,放在地上。
三份,摊开。
“林秀的档案里,原档案已销毁。周敏的也是。但你的档案,备注栏是空的。”
唐优优蹲下来。
“空的?”
“说明你的原档案还在。没销毁。”他指着备注栏,“他们没来得及。或者——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是画画的。你的原档案里有画。有画的东西销毁不了。”徐禄抬起头,“你爸叫什么?”
唐优优愣了一下。
“唐建国。怎么了?”
“档案里没写父母。但婚姻登记表要填父母信息。”他翻到第二页,“你爸那栏写的是——徐建国。”
“徐建国?我爸叫唐建国。”
“对。他们把你的档案改了姓。改成徐。这样和我的档案对得上。”他把纸放下,“但他们漏了你爸的照片。”
唐优优从抽屉里翻出张照片。
她爸,五十来岁,国字脸,左眉上有道疤。
“档案里有照片吗?”
“有。但照片是贴的。贴的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左眉上没疤。”
“所以他们改得了字,改不了照片。”
“改得了。只是没改对。”徐禄把照片还给她,“你爸在哪?”
“死了。三年前。车祸。”
徐禄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的档案呢?”
“在档案馆。我亲自存的。”
“走。”他站起来。
“现在?”
“现在。4月11号下午六点,还有——”他看手机,“五小时。他们要在六点之前把你的档案换掉。换掉之后,你就是徐禄的妻子。唐优优这个人就没了。”
唐优优站着没动。
“那你的档案呢?他们也要换。”
“我的档案简单。修水管的,没案底,没亲属。换就换了。”他把档案袋收起来,“你的不能换。你爸的档案里有你。你的档案里有你画的画。画里有坐标。坐标里有三十七口井。这是一条链,断一节就全散了。”
唐优优拿起外套。
“走。”
档案馆在城西。
两人打车过去,路上谁也没说话。
唐优优抱着那幅徐禄的肖像,颜料还没干透,蹭了她一袖子。
档案馆三点半关门。
他们到的时候三点十分。
唐优优出示身份证,调她爸的档案。
管理员是个老头,慢吞吞地找。
“唐建国……唐建国……有了。”他抽出一个牛皮纸袋,“你签个字。”
唐优优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死亡证明,火化单,户口注销页。
还有一张照片。
唐建国,国字脸,左眉上有疤。
“照片对。”徐禄小声说。
“但你看这个。”唐优优翻到最后一页。附页上贴着一张小纸条,手写的:“原档案已转移至五号井档案柜。”
“五号井。”徐禄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替换档案号:T-132。”
“T-132。我的档案号是T-132。”唐优优把纸条捏在手里,“他们把我爸的档案也移了。”
“移档案需要权限。档案馆的人——”
老头突然抬头。
“你们找完了吗?我要关门了。”
徐禄把档案袋还回去。
“大爷,五号井在哪?”
老头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井?”
“五号井。朝阳路菜市场底下那个。”
“不知道。”老头把档案袋塞回去,“我只管档案馆。”
唐优优拉了一下徐禄的袖子。
“走。”
两人出了档案馆。
下午四点,太阳还高。
徐禄站在台阶上,把扳手摸出来又塞回去。
“五号井我去过。井口封了,但管道通到档案馆底下。”他说,“你爸的档案是从管道运进去的。他们有个地下通道,连通所有井和档案馆。”
“所以档案一改,人就没了。”
“对。婚姻档案是身份证明。档案改了,你去办任何事都是‘徐禄的妻子’,不是唐优优。你的画坊,你的房子,你的银行卡,全变成他的。”
“变成你的。”
徐禄看着她。
“我不会要。”
“我知道。”唐优优把画抱紧,“但法律上会是你的。除非我们找到原档案。”
“原档案在五号井档案柜。纸条上写了。”
“那我们去五号井。”
徐禄摇头。
“五号井我进不去。上周我修水管路过,井口加了铁栅栏。通电的。”
“那怎么办?”
“你画。”他把画接过来,“你画五号井。画里藏坐标,藏进去的路。画完,我照着画找。”
唐优优看着他。
“画完即真。你忘了吗?我画了,他们就知道了。”
“让他们知道。”徐禄把画翻过来,“你画完,我立刻去。他们收到消息再派人来,至少要半小时。半小时够了。”
唐优优从包里拿出笔。
她蹲在档案馆台阶上,把画板搁在膝盖上。
她画得很快。
五号井,铁栅栏,管道分岔,左边死胡同,右边铁门。
铁门后面,她画了个柜子。
“柜子有三层。”她边说边画,“第一层是空的。第二层——”
“第二层是林秀的档案。”徐禄接话,“我见过。第三层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第三层是空的。但桌上有个档案袋,写着你的名字。我拿了。”他拍拍内兜,“在我这儿。”
唐优优停了笔。
“你拿了我的档案?”
“对。所以你现在还是唐优优。”他看着她,“但只能撑到六点。六点他们发现档案丢了,会启动备用方案。你的新档案会直接生效。”
“所以我们要在六点前把原档案放回去。”
“对。”
唐优优把画完的画递给他。
徐禄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兜里。
“你去五号井。”她说,“我去画廊街。”
“你去画廊街干什么?”
“周成还在等我。他说要改画。”唐优优站起来,“我去拖住他。周成是赵大勇的人。赵大勇是这条链的中间人。拖住他,你就有时间。”
徐禄沉默了几秒。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画了十一个失踪者。我知道怎么拖住人。”
他看了她一会儿。
“六点。六点你没消息,我就去画廊街。”
“行。”
两人在档案馆门口分开。
唐优优往东,徐禄往西。
走了十几步,她回头。
“徐禄。”
他站住。
“你修水管的时候,见过那些新妻子。她们真的不会笑?”
“真的。”
“那她们知道自己是替身吗?”
徐禄想了想。
“有一个知道。她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她说,‘我以前也会画画’。”
唐优优转过身,继续走。
风从画廊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松节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