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画,挂歪了。”
唐优优没回头。
画笔在调色盘上刮了一下,铁锈红。
她正往画布上抹一道斜线,像脖子被折断的角度。
“左边高了两指。”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放下笔,退后半步。
画坊窄,退半步就撞到画架。
那幅画上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右眼下方有颗小痣。
她画了三天,总觉着不对。
痣的位置偏了。
“你是修水管的?”
男人从工具箱里拿出把扳手,在掌心掂了掂。
“徐禄。楼下王婶说你这漏水。”
“我没报修。”
“王婶报的。”他走过来,站在画前。“你画的是失踪的人。”
唐优优侧过身。
她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暗处跳了一下。
画廊街下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横切过画布,把灰夹克男人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肖像画,谁都能画。”
“你画眼珠子。”徐禄用扳手指着画上人的右眼,“瞳孔里有数字。3117。”
她没动。
“每幅画都有。”徐禄把扳手搁在画架上,“你接单,画失踪者,每幅画里藏个坐标。谁给你派活?”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徐禄拉开灰夹克拉链,里头别着把更小的扳手。
“我修了十二年水管,全市的楼我都钻过。地下管廊,老防空洞,废弃的井。有些地方不该有铁门,但有了。有些地方不该有档案柜,但有了。”
唐优优把调色盘放在窗台上。
铁锈红滴下来,落在木地板缝里。
“三十七。”她说。
“什么?”
“三十七口枯井。每口井对应一个档案柜。柜子里是婚姻档案——被改过的。”她走到墙角,掀开一块蒙灰的布。底下是七幅画,尺寸一样,都是女人的脸。“这些是我接的单。她们的丈夫来画,说妻子失踪了。我画完,按坐标找过去,档案柜里已经有替代品。新妻子。新档案。旧的那个——”
“被抹掉了。”
“你信?”
徐禄走到那排画前。
他看得很慢。
第三幅画上是个短发女人,嘴角有颗痣。
瞳孔里藏着数字,2419。
他用指甲刮了刮画布边角,颜料底下露出铅笔写的字。
“2419是井号。”他说,“四号井在朝阳路菜市场底下。我通过那口井的管道。”
“你去过?”
“我去修水管。井口封了,但管道通着。”他转过身,“你接了多少单?”
“十一幅。找到七个坐标。剩下四个数字对不上——”
“因为井被填了。或者压根没挖。”徐禄把扳手插回口袋,“你一个人干这个?”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他拿起那幅灰夹克男人的画,“这个人我见过。上周三,他在五号井附近搬东西。穿的也是这件灰夹克。”
唐优优走过来。
她比他矮一个头,得仰着脸看画。
“他叫周成。来的时候说他妻子去超市就没回来。他哭得很真。”
“他哭是因为要付钱给你。”徐禄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铅笔字:五号井,西墙第三块砖。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修水管的时候,见过那些新妻子。”他把画放回去,“她们不会笑。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背课文。有一个,我给她换水龙头,她盯着我的扳手看了三分钟,然后说‘我以前也有一把’。”
唐优优眼角的朱砂痣抽了一下。
“你信我?”她问。
“我不信人。我信管道。管道不会撒谎。”徐禄蹲下来,看地上那七幅画。“你画这些,眼睛会疼吗?”
“会。画完得滴眼药水。”
“下次别画瞳孔了。改成耳垂。耳垂上画痣,数字编成排列。”他站起来,“他们查得严,但不会查耳垂。”
唐优优第一次笑了。
嘴角很浅。
“你修水管修出反侦察能力了。”
“我修水管修出三十七口井。”徐禄拿起工具箱,“明天我去五号井。你把周成叫来,就说画需要修改。”
“然后呢?”
“然后我看他往哪跑。”
徐禄走了。
楼梯间传来扳手碰铁管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唐优优站在画前,把那道铁锈红的斜线补完。
灰夹克男人的脖子断了。
当晚她没睡。
画坊里全是松节油和亚麻籽油的味道。
她把七幅画的耳垂重新画了一遍。
数字藏在朱砂痣的纹理里,像血管。
凌晨四点,有人敲门。
“唐小姐。”是周成的声音,“画好了吗?我急用。”
她没开灯。
从猫眼里看出去,周成身后站着个女人。
短发,嘴角有颗痣。
和第三幅画上的人一模一样。
那个女人不会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