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古文献修复课，叶蓁蓁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比昨日更亮，照在桌面上泛起一层薄光。她翻开笔记本，笔尖停在纸面几秒，没写下第一个字。昨天红毯上的闪光灯、人群的喧哗、裴砚之握着她的手举向镜头的动作，还在脑子里来回闪。她抬手摸了摸胸口，玉佩贴着皮肤，温度正常。
教授讲到残卷拼接时提到一句：“上次归还的那批清代抄本，有几页边缘烧焦严重，文字缺失较多。”
叶蓁蓁抬起头。
那批抄本她见过。就在图书馆失窃案后三天被匿名寄回，当时她协助特藏部做了初步整理。其中一本封面残破的《礼器图录》里，夹着几张未编号的散页，纸色明显不同，像是从别的书上撕下来的。她当时只当是混入的错页，登记后便交还入库。
但现在，她记得那些散页上画着奇怪的符号——不是清代常见的祭祀图式，而是一组由朱砂点连成的星象轨迹，旁边标注着几个异体字。
下课铃响，她合上本子，直接去了图书馆。
特藏部在地下二层，恒温恒湿，入口需要双人验证。她在登记表上写下姓名和学号，申请调阅编号TS-407的归还残卷。管理员看了眼系统，抬头问：“这个编号上周刚被借走过一次。”
“谁借的？”她问。
“记录显示是校内权限，但操作终端在监控盲区，我们查不到具体身份。”管理员顿了顿，“不过你既然来查，应该知道这些材料现在属于观察清单，每次调用都要备案。”
叶蓁蓁点头，在监督员陪同下进入资料室。金属柜拉开，TS-407号档案袋静静躺在原位。她戴上手套取出内容，一页页翻过。果然，那几张散页还在，只是位置被人动过，现在被夹在中间。
她把散页单独摊开在桌上。三张纸上都绘有相似结构：中央是一个倒置的锁形图案，周围环绕七个小点，像北斗七星，但第七颗偏移了角度。每张纸下方写有一个字——“启”“祭”“归”，皆为篆体变写，笔画末端带钩，不似中原风格。
她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个朱砂点。
玉佩忽然微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
意识深处，铜镜轮廓浮现，镜面模糊晃动，没有画面，只有一瞬即逝的光影流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那种熟悉感仍在——这符号她见过，不是在现代，而是在某个昏暗的大殿里，地面铺着同样排列的星图，有人跪拜，香火缭绕。
她没说话，默默掏出手机拍下三页内容。
门开的声音传来。裴砚之站在门口，穿着浅灰衬衫和黑色长裤，肩背挺直。他朝管理员点头致意，走过来站到她身边。
“听说你来了。”他说，“顺便过来看看。”
她侧头看他一眼，低声说：“你知道这种星象图吗？倒锁配七星偏轨。”
裴砚之目光落在纸上，眉头微微一动。“这不是标准星官图。但我家老宅书房有一幅祖传拓片，上面刻的就是类似的组合，说明文里提过一句‘月晦之日，锁逆则门开’。”
“门？”
“原文没解释，只说是‘通幽之仪’。”他顿了顿，“你怀疑这些不是普通文献？”
她把三页纸并列摆好，指着每个字下面的小符号：“你看这里。这三个字分别对应的时间标记，都是农历十四至十六之间，而且……”她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地点符号重复出现，像山形加双柱，我查过云澜市志附录的地图，近郊有个废弃祠堂旧址，标记符号几乎一致。”
裴砚之沉默片刻，伸手将三页纸旋转九十度，重新排列。原本分散的星点连成一条曲线，贯穿三页，终点指向那个“归”字。
“这不是记录。”他说，“是路线图。或者……仪式流程。”
她盯着那条线，手指无意识按住玉佩。
系统没有反应，镜面静止。但她知道，这些东西不对劲。它们不该出现在一本清代礼器书中，更不该被人特意留下。
“要不要上报陈教授？”她问。
“证据太零碎。”裴砚之摇头，“我们现在只有几张残页、一个推测性的符号关联，连明确出处都没有。如果贸然提交，只会引来更多关注，反而打草惊蛇。”
“可顾寒洲对古物的兴趣不是秘密。”她声音压低，“他之前派人查过我的出入记录，又在监控里盯我动作，不可能只是为了绯闻炒作。”
裴砚之看着她，眼神沉了下来。“所以你认为，这些残页是他故意留下的？测试有没有人能看懂？”
她点头。“如果是陷阱，也是双向的。他想找出知道内情的人，但我们也可以顺着他设的线索，反查他的目的。”
两人离开图书馆时已是午后。阳光斜照在静湖水面上，波纹细碎。他们沿着湖边小路走，避开主道学生密集区域，最后在一张长椅坐下。
叶蓁蓁打开笔记本，把刚才拍的照片打印出来贴在页面上，用铅笔标出符号特征。裴砚之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手绘的简易地图，标了几处可能符合“山形双柱”的地点。
“城西老林场附近有个清代守陵人祠，八十年代就拆了；北岭水库边上也有个荒废的土地庙，结构接近。”他指了指，“这两个地方我都去过，外围没有明显异常，但如果真有人做手脚，也不会摆在明面上。”
她看着地图，忽然想起什么。“你说你家拓片上写着‘月晦之日’？最近一次月蚀是下个月初五，农历十五，满月。”
裴砚之眼神一凝。
两人同时看向彼此。
“时间对上了。”她说。
“不止时间。”他声音低了些，“如果这些残页真是某种仪式指引，那么接下来几天，一定会有人去这些地点准备布置。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只要盯住异常动向就行。”
她合上笔记本，指尖仍贴着玉佩。
湖面吹来一阵风，树叶沙沙响。远处教学楼传来上课铃声，日常如常。但这一刻，她清楚感觉到，有些事正在底下移动，像水底的暗流，无声逼近岸边。
“我不能装作看不见。”她忽然说。
裴砚之没问为什么。他知道答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收紧。
“既然我回来了，就不能再看着那些东西被人利用。”
裴砚之望着她侧脸，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影。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
“这一次，我们并肩走。”
夕阳开始下沉，校园广播响起晚自习预备铃。他们起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到女生楼前台阶处，叶蓁蓁停下，转身面对他。
“明天我去档案馆查老地图原始版本。”她说，“你别陪我进去了，太显眼。”
“我知道。”他点头，“有事发消息。”
她点头，转身走上台阶。脚步不快，也没回头。直到推开宿舍楼玻璃门，才听见身后车门关闭的声音。
走廊灯光亮起，她掏出钥匙开门。屋内安静，床铺整洁，窗外还能看见远处湖边的树影。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追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