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渊是被疼醒的。
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那种疼,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针,一根一根从骨缝里往外捅。
他睁开眼。
天亮了。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晃得他眯了一下。
他靠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身上那件捕快服硬邦邦的,血干了,粘在皮肉上,扯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凉气。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牙咬着布条,一只手笨拙地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骨纹没了。
昨晚那些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灰光,密密麻麻爬满每一根骨头的幽冥古文,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攥了一下拳。
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那种凉意还在,蛰在骨头最深处,像一条没睡醒的蛇。
月渊闭上眼,试着把意识探进戒指。
里面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正准备收回意识,雾深处忽然有了一点微光。
一行字浮了出来。
没有声音,也没有来源,更不知道是谁写的。
就那样静静悬在灰白雾气中央。
「你是最后一名死神。」
他碰了一下。没反应。
再碰。还是没反应。
雾气翻涌,那行字却没有消失,像在告诉他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锁链,一圈一圈的,缠着什么东西。他凑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殿。很大,但被锁链勒得死死的,殿墙上刻满了古文,密密麻麻,大部分是暗的。只有最外面一小圈亮着,像快灭的火星子。
他辨认出两个词。
实习死神,阴兵级。
幽冥镰,残缺。
再往深,锁链封死了,什么都看不见。
月渊收回意识,靠着树干喘了一会儿。
我修的到底是什么?
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骨纹亮起的时候,他看见那些幽冥古文爬满每一根骨头。他看不懂,但身体懂,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修士修到最后,能破界成仙,去仙域逍遥。
这事人人知道。
可死人呢?
人死了以后去哪?
有没有轮回?有没有阴司?这些只在戏本子里唱过。他向来以为,不过是受尽权贵修士欺压的凡人,活着讨不来公道,便幻想死后能有一处讲理的地方。
“死神”是什么?
月渊摸了一下戒指。
戒指里依旧是那句话。
“你是最后一名死神。”
月渊盯着那行字,心里发冷。
他不知道顺着这条路修炼下去,自己会修成什么?鬼吗?他不想修成鬼。
骨头里长着灰纹,手里能凝出镰刀,还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到底在变成什么?
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叹了口气。
不管这套东西叫什么,不管修到最后会变成什么,先活下去。他不想再被当成随意丢弃的棋子,更不想再被谁随手丢掉。
哪怕真修成了鬼,只要能站住脚,能活,他就修。
月渊的手摸到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家书。
动作顿住。
他爹娘,还有在府城读书的妹妹。
清玄道宗会不会动他的家人?
一个底层捕头,死了也就死了。但他活着,还查到了真相。
月渊的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时间紧迫,必须要快。
月渊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树干才站稳。
他得回荒村。
尸体早没了。荒村三十七口只剩人皮,后来官府封村,清玄道宗出面说“尸皮染秽,须焚土掩埋”。他这次回去,看到的只会是坟。
他要找的是最后一处没被清玄道宗彻底抹掉的线索。
荒村后山的乱葬岗。
月渊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后山方向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闻到了土腥味。
荒村到了。
或者说,荒村的坟地到了。
村后的乱葬岗,新土堆了三十多个坟包,歪歪扭扭,没人立碑。月渊站在坟地边上,忽然停住了。
他的骨纹烫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种剧痛。是一种很轻的灼热,像有人用指尖在他骨头上点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坟土上方,浮着一团团纯黑色的东西。
没有脸和轮廓,像一团墨,在坟头之间慢慢摇晃,偶尔发出极低的嗬嗬声。
月渊浑身一僵。
他脑子里闪过旧卷宗里的一段话:
残魂若有形,当如薄雾,淡青,可辨人形,可闻低语。
可他现在看见的却不是这样。
这些不是正常的魂。
月渊试着靠近一团。
碰不到它们。手穿过去,像穿过一片冷雾。
但他能摸到情绪。
心疼!
恐惧!
还有那种很沉的情绪——像是临死前被人按住,连喊都喊不出来。
这三十七尊魂魄像是被圈住了,困在原地,却无法挪动。
月渊的喉咙发紧。
他查案这么久,灵师都招不到魂。现在他却看见了。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魂不是正常散掉的,也不是单纯被锁住。
月渊站在坟地中间,那些黑色残魂的情绪一股一股往他骨头里钻。疼得他弯下腰,额头上冒着冷汗。
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断断续续。
一片黑白。
行凶者穿的果然不是禅宗袈裟。青衫,袖口绣着云纹。手里拿着一柄骨锯,从死者胸腔剖进去,动作很熟,像干过很多回。画面里满是压抑的喊叫,众人被定在原地,却没有哭喊,应该是被术法定住了。画面很模糊。
定格的最后,行凶者腰间挂着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月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
他蹲在坟堆后面。
果然是清玄道宗屠了荒村,抽走魂魄,伪造血狱禅宗作案的现场,再把他这个查案的捕头钉死在刑架上。
他一死,案子就此了结。血狱禅宗背锅,清玄道宗全身脱身。
干净利落。
如果不是那枚戒指。
月渊攥了一下拳头。如今身上已经被扣上这顶罪名,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不开。从接下这个案子那一刻起,结局早就定好了。
那些黑色残魂还在坟头之间晃。情绪越来越浓,像潮水一样往他骨头里灌。
他受不了了。
太疼了。太乱了。
月渊下意识抬手。
喊出一个“收”字。
镰刀虚影从掌心凝出。
落下的瞬间,那些黑色残魂被碾碎,像墨滴落进一碗清水里,最后被吸进他掌心下方一团淡淡的灰白圆盘中。
圆盘很小,像一口碟子。
月渊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看见那些黑色碎片进去以后,慢慢沉底。
之后他脑子里忽然多了一种很轻的感知。
更像是有人在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安息了。
或者说,暂时安息了。
月渊愣住了。
紧接着,一股很淡的暖意从骨头缝里渗出。不像是灵力,更像是有人把一口热汤灌进他快要冻僵的身体里。
他差点没站住。
盯着自己的手。
掌心下方那口灰白圆盘往下坠了一点,盘底多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真的走了,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轮回。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真的把什么东西收下了。
月渊蹲在坟地边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行。”
他低着头,指甲掐进泥里。
“我查。”
风从荒村里吹过,带着点儿土腥味。
月渊起身,脱下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捕快服,撕成布条,缠住双手的伤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果有人问起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不能说“死神”。这个世界没有死神,至少活人不知道有。他需要一个说法,一个能解释他这些诡异能力、又不会引来仙门追杀的说法。
凡武。
那个被所有修士瞧不起的新体系。没人会认真查一个“冷门诡道武夫”的底细,在他们眼里,凡武根本不值一提。
月渊把捕快服埋进土里,踩了两脚,转身往乱葬岗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又回头看了一眼。
坟地空了。那些黑色残魂全都不见了。
只剩新土堆起的坟包,歪歪扭扭,没有立碑。
月渊收回目光,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他不知道戒指里那句“你是最后一名死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听来,这根本不是恩赐。
是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