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半小时后,北京的风很大。
林远坐在公寓的旧沙发上,手里的速溶咖啡已经凉了。表面有一层膜,他没喝,只是看着窗外。
外面天是灰色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雾霾很重的感觉。街上车很多,喇叭声不断。普通人还在为上班堵车发愁,但没人知道,世界正在改变。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了,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国安局内部软件。发信人叫“影子”,只写了一句话:
“道教协会门口聚集了三百多人,会长玄清子带队,标语都做好了。”
林远放下杯子。
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很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吵闹声,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那种人群聚集的嗡嗡声还是传了上来。
他戴上眼镜,拿起外套,动作不快也不慢。
他知道时间到了。
西直门外,白云观附近的小巷里。
气氛很紧张。
这里没有烧香的味道,也没有念经的声音。空气里混着油墨味、汗味和一种说不出的焦虑。
道教协会的大门关着,上面贴了红色封条,是昨天刚贴的,边角有点翘起来。
门前空地上站满了人。
大多是中老年人,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的穿对襟衫,有的穿夹克,还有人穿着印着“道家养生”的T恤。他们手里举着牌子,用硬纸板做的,边缘粗糙,绑在竹竿上。
牌子上的字很大,墨迹还没干。
写着八个大字:
“科学修真,亵渎神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
“老祖宗的法度,岂容凡人戏弄?”
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人。
他很显眼。
穿着灰色道袍,袖口绣着云纹。头发扎在头顶,插着一根木簪。脸上有长胡子,下巴尖,眼神很倔。
他是玄清子。
道教协会会长,也是民间公认的修真领袖之一。
他高举最大的那块牌子,手臂微微发抖。嘴唇紧闭,脸色发白,额头出汗。
身后是一群激动的人。
有人喊口号:“还我清净世界!”
有人拿手机拍视频,镜头对着玄清子的脸。
还有人低声哭,嘴里念着经文,好像在求神仙帮忙,阻止所谓的“科学入侵”。
玄清子喘着气。
他知道很多人在看他。有好奇的,有嘲笑的,也有支持的。
但他不能退。
如果今天退了,以后就没底线了。那些科学家会把神仙画成电路图,把符咒变成化学公式,把千年传承变成实验数据。
这是背叛祖先。
一个年轻道士递来一瓶水:“会长,喝点水吧?”
玄清子摇头,继续举着牌子。
他看向远处的高楼,那是城市的中心,也是林远“星火工程”的总部。
“让他们看看。”他低声说,“我们是怎么守住传统的。”
年轻道士犹豫:“可是……听说林远见过首长。”
“首长也是人。”玄清子冷笑,“人会犯错。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守的是根。”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喊:
“科学能解释万物,但解释不了灵魂!把修行变成技术,就是把人变成机器!这是亵渎!是对信仰的践踏!”
人群立刻响应。
“说得好!”
“支持道长!”
“拒绝伪科学!”
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盖过车流。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
一只皮鞋踩在地上。
接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深灰色西装,身材瘦高。戴一副无框眼镜,表情很平静。
是林远。
他没有马上走过去。
他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袖子。然后抬头,看向玄清子。
两人目光相遇。
没有争吵,也没有情绪波动。
只有沉默的对视。
玄清子看到林远眼里没有感情,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远看到玄清子眼里全是愤怒,是一种被威胁后的激烈反抗。
周围人也注意到了林远。
吵闹声慢慢变小。
所有人都盯着他。
有人认出他来了。新闻天天播他的脸,冷静得不像真人。
“是他……搞‘修真物理’的那个。”
“就是他毁了我们的规矩!”另一人咬牙切齿。
玄清子转过身,看着林远走近。
心跳加快。不是怕,是气。
他举起牌子,指着林远的鼻子。
“林远。”他的声音沙哑,“你还有什么话说?”
林远停下。
离玄清子还有五米。
这个距离刚好看清对方的表情。
林远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计算好的角度。
但这笑容没有温度。
玄清子愣住了。
他想过林远会生气,会辩解,会不理他。
但他没想到是这种笑。
这笑像在看一个小丑表演。
“你笑什么?”玄清子问,声音有点抖。
林远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眼睛。
“我在想,”他说,声音平稳,“你们准备这场抗议用了多久?”
玄清子一怔:“这不重要。”
“很重要。”林远摇头,“三天前教育部发布招生通知,三天后你们就集合三百人,做标语,站在这里。”
他扫了一眼周围举牌的人。
“说明你们很团结,也很急。”
“闭嘴!”玄清子吼道,“别绕弯子!你承认吗?你在亵渎神明!”
林远看着他,眼神锐利。
“亵渎神明?”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平平的,像在读一句话。
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从五米变成三米。
玄清子本能后退半步,又站住。他死死盯着林远,牌子举得更高。
林远不再靠近。
他双手插进裤兜,身体微倾,看起来很放松。
在这种场合,这种姿态让人不舒服。
“玄清子道长。”林远开口,语气有点冷,“你说的神明是什么?”
玄清子眯眼:“天道,自然,宇宙法则。”
“对。”林远点头,“天道,自然,宇宙法则。”
他抬手指天。
“现在天上飞的是卫星,地下埋的是光纤,空中到处是信号。这些也是神明造的吗?”
玄清子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你觉得,不明白的东西就是神圣的,那无知就是信仰。”林远声音低了,“我不一样。”
他直视玄清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怕未知,我去研究它。”
“你说我亵渎,在我看来,我只是揭开真相。”
“灵气不是恩赐,是资源;法术不是奇迹,是技术。”
“你要说是亵渎,那我认了。”
他嘴角又扬了一下,可眼里没有笑意。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科学修真。”
说完,四周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似的。
玄清子握着牌子的手青筋暴起。他想骂,想反驳,想背经文。
但他找不到词。
林远说得太直接了。简单到粗暴,直接打碎了他的所有信念。
他把“道”变成了“术”。
这让玄清子觉得空落落的。
就像一座山突然塌了底,只剩石头。
美没了,只剩下硬邦邦的事实。
林远不再看他。
他转向人群。
那些拿着手机的人,镜头都在抖。
林远没有演讲,也没有激动。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肩上。
一半光,一半影。
“明天上午十点。”他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白云观正门,公开辩论。”
他回头看了玄清子一眼。
“带证据来。”
“我也带我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车子。
司机已经开门。
林远坐进去,关门。
车子启动,慢慢开走。
留下玄清子和三百多人站在原地。
风吹了起来。
卷起几张废纸,在空中打了几个圈,落在地上。
玄清子还举着牌子。
手已经麻了,但他不敢放。
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有怒,也有怕。
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这场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