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
铁钉贯穿手腕的那一刻,月渊没有叫。
他整个人被钉在木刑架上,双脚离地,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面前站着一个人。
林清玄,四阶剑修,清玄道宗四代弟子。
他看着月渊,语气温和。
“月捕头,你知道的太多了。”
月渊吐掉嘴里的血沫,视线扫过旁边地上那四具早已冰冷的尸体——那是他的手下,半个时辰前为救他,被当场格杀。老李被剑气炸开的胸口还在淌着血,赵四手里还死死攥着腰牌。
“我们一路追查荒村的案子,每摸到一点线索,都会被莫名的力量生生掐断。我早就怀疑,这桩惨案背后,有仙门的影子。”
月渊抬眼死死盯住林清玄,眼底寒意凛冽:
“看来我的猜测,没有错。荒村三十七口,就是你们清玄道宗下的毒手。
灵师招魂,没有招到一丝残魂。现场只留三十七张人皮,骨肉早已消融。
你们动用炼魂锁魄,到底要图谋什么?既然是你们下的手,为何又要督促我们查案?”
林清玄笑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两名弟子从后面抬上来一样东西,摆在刑架旁边。
一套黄黑相间的袈裟。还有一柄血刀。
林清玄俯身,替月渊理了理被血浸透的衣领。
“血欲禅宗屠村炼骨,月捕头追查途中不幸殉职。”
他直起身,看着月渊的眼睛:“这个结局,你满意吗?”
月渊盯着那套袈裟。料子太新了。没有穿过的褶皱,袖口的缝线整齐得像是昨天才从裁缝铺子里取出来的。
他又看向那柄血刀。刀柄上的纹路是凸起的,阳刻。
月渊见过卷宗里的拓印。血欲禅宗的制式血刀,刀柄刻的是阴纹。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玄,声音沙哑:“袈裟是府城绸缎庄的料子,血刀是阳刻不是阴刻。你们真的是连嫁祸都懒得做到位。”
林清玄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谁又会在意这呢?”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总得让我死得明白吧!”月渊发问。
林清玄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弟子点了点头。
“行刑。”
弟子抽出长钉,对准月渊另一只手的手腕。
月渊闭上了眼睛……或许这就是凡人该有的命吧!
就在这时,手中戒指亮了。
这枚戒指月渊打小戴在手上,爷爷哄他说是祖传宝物,但月渊心里知道,只是街边摊上淘来的便宜货。
他恍惚记起,自己破获第一桩大案回家时,衙门赏了一把磕出豁口的旧刀。回到家中,爷爷与父亲都说,就算他无灵根、当不成修士,身体弱弱也练不了江湖的武艺,但全家都以他为荣。因为什么?爷爷说脑子比那些都重要。
可他心里同样明白,他们这一家子,不过也是世间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比普通百姓略强一点罢了,在修士面前,想要抹去他们,不过抬手间。
戒指亮起的光并不耀眼,月渊甚至认为这是死之前的幻象。那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从戒指内侧爬出,沿着他的指骨往上走。一个声音从戒指里传出,苍老,遥远,带着回音。却只有一句话:
“你是最后一名死神。”
轰!
月渊全身骨骼同时亮起灰光,从骨缝里透出,穿过皮肉。密密麻麻的幽冥古文爬满他的每一根骨头。他看不懂那些字,但意识里忽然多了一套规则,像烙印一样刻进了脑海。
幽冥——镰刀。
铁钉第三次落下前,一道灰光闪过。
在睁眼时他以完好无损的站在对面!镰刀浮于他的胸前。
骨纹催动下,他的身体短暂脱离了痛觉。
林清玄皱眉:“你找死——”
他恰动印诀,空中凝出数道剑气。
剑气落于月渊,一米处突然停住了。
怎么回事?林青玄察觉到不对劲,刚要撤离。
月渊下意识舞动镰刀周围的空间突然变了。
刑场上所有的色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抽干。
跳动的火把变成了死灰色,飞溅的血迹变成了惨白色,林清玄身上那件一尘不染的青衫,瞬间褪成了毫无生气的铅灰。
风停了。虫鸣停了。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一片死寂的黑白。
林清玄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因为他看见月渊身后浮起一道巨大的虚影。黑袍,兜帽,手里握着和他掌心一模一样的镰刀。虚影比月渊高出两倍,兜帽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你不是月渊,你到底是谁?
惊骇席卷心神,林清玄飞快掐动剑诀,指尖得向前一探。
无数剑影自虚空凝现,千百道寒光火速收拢,化作一片剑潮,朝着月渊那边狠狠射去。
可剑潮刚抵近月渊周身数寸,便被股无形的力道一寸寸崩解,化作灰蒙蒙的光点四散飘落。
恐惧在心底蔓延,林清玄转身就跑。
四阶修士的身法极快,灵力催动下,他的身形拉出一道残影。
——缩地成寸。林清玄大喝一声,猛得窜出。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他猛地停下来。
面前还是那副木刑架。月渊站在刑架旁边,和他三十步前看到的距离一模一样。
林清玄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咬破舌尖,全力催动身法,脚下的泥地被灵力碾出两道深沟,向外冲去。
五十步。一百步。三百步!
肺叶像火烧一样疼,脚底板磨出了血泡,鞋底甚至都跑出了裂口。
他再次停下。
面前还是那刑架。月渊依旧站在原地,镰刀垂在身侧,一动不动,那双映着灰白骨纹的眼睛,像两扇半开的墓门,静静地看着他。
没动过一步。却近在咫尺。
“锁。”
月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灰白色的世界里,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棺材板上,带着回音。
咔嚓一声。
地面裂开。六条灰白色的锁链从裂缝里窜出,缠住了林清玄和其余弟子的脚踝。锁链收紧,灵力还在运转,护体灵光还在闪烁,但身体像被钉死在地上,一步也动不了。
林清玄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锁链,手指发颤。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月渊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表情。
他只是拖着镰刀。
一步一步。
朝林清玄走来。
镰刀尖端划过地面,在灰白色的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沟。那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音。
林清玄的护体灵光一层叠一层往外涌出,青衫被灵力撑得鼓胀。
月渊走到他面前。镰刀抬起。划过。
灵光完好无损。
没事。他在吓我吗?
他又摸了摸脖子……这是?
血。
噗!血桨喷洒。染红了木架。
你……
林清玄的嘴唇还在动,像是想求饶,或是想在问些什么?
他的眼睛还睁着,身体却已软倒。
林师兄……林师兄死了。
怪物……
月渊回过头,镰刀划在地上,溅起一串火花。
你……
你不要过来啊!
直到第八个弟子倒下,刑场已经彻底安静。
九具尸体,横七竖八。
月渊站在中间,镰刀垂在身侧,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他摸了摸鼻子,渗血了,不光鼻子,血从七窍往下淌。
灰白色的世界开始褪色。火把重新变红。泥地重新变褐。血迹也重新变得鲜红。凝固的火苗又开始跳动。
月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闭上眼还能清晰看到骨纹上的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一刻钟后,他睁开了眼睛。
兄弟们,他回头看着四名为救他而死的兄弟,单膝跪地。
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你们的血不会白流。
次日清晨。
青朔王朝府城,四面城门同时张贴通缉告示。
“前青朔王朝捕头月渊,勾结血欲禅宗,屠灭柳云村,杀害同僚,罪无可赦。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
告示前围满了人。有人指着画像议论。
“月捕头?那个破了好几个大案的月捕头?”
“这还能有假?清玄道宗亲自作的证,血欲禅宗的袈裟和血刀都搜出来了。”
“可惜了,好好的神探,怎么就……”
风把告示吹得哗哗响。
而山林深处,月渊靠在一棵老槐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骨纹已经暗了下去。但戒指里那个声音,却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