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号。星期一。
林晚星到教室七点二十。从后门进的。
他站在门框旁边。和说好的一样。她走过去。没转身。没绕路。走到他面前。停了。
"早。"她说。
"早。"他说。
和第五天说好的一样。不转身。不绕路。她走过去了。他站在那里。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学楼。下楼。出后门。上楼。到教室。她坐下来。翻开课本。英语。第四十九页。空白的。她拿起笔。画了一个门框。很小的。旁边画了一个人。站在门框旁边。旁边写:
「第五天。不转身。」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
一整天。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大不一样。是那种很小的。她能感觉到的。他坐在第四排。她坐在第三排。中间隔了一张桌子。但她知道他在。她翻书的时候。她写字的时候。她抬头看黑板的时候余光扫过去。他都在。和以前一样。但以前是隔着七天没说话的距离。现在是隔一张桌子的距离。
下午第三节课。自习。她写作业。写到一半。笔停了。她想起一件事。她不知道他教室在哪。
她知道他在几班。隔壁楼。二楼。最东边那间。但她从来没去过。她每天从后门走。经过梧桐道。经过食堂。经过图书馆。不经过隔壁楼。她不知道隔壁楼的走廊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教室的门朝哪边开。不知道他坐在哪个位置。
她想去看。
不是想。是想去。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她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中指第二关节。茧还在。薄了。但还在。她攥了一下。松开。
放学。铃响了。她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后门。他站在那里。和每天一样。
"走。"她说。
"嗯。"
两个人走出去。下楼。出教学楼。并肩走。她走在里侧。他走在外侧。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她缩着脖子。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拿着课本。
走到梧桐道中间。她停了。
"我去找你。"她说。
他停了。转过来看她。
"什么。"
"我去找你。"
"找我什么。"
"找你。"
"找我干嘛。"
"不干嘛。"
"那你去找我干嘛。"
"我想去你教室看看。"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坐在哪。"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干净的安静。像琴键没被碰过的时候。
"走吧。"他说。
"去哪。"
"我带你去。"
"你带我去?"
"嗯。我带你去。"
他转身。往回走。往教学楼方向。她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上了楼梯。二楼。走廊。东边。尽头。那间教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值日的。打扫卫生的。他走进去。她站在门口。
他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和她的教室一样。靠窗。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笔在转。和每天在她教室一样。
"进来。"他说。
她站在门口。没动。
"我不进。"她说。
"为什么不进。"
"里面有别人。"
"值日的。不认识你。"
"不认识也会看。"
"让他们看。"
"……"
"你进来再说。"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书包带子。手指发白。里面有声音。扫把在地上划。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搬椅子。她站在门口。一步没迈。
"你进来。"他又说了一遍。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他说"走"的时候一样。像他说"早"的时候一样。像他说"等"的时候一样。
她迈了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她走进去了。走到他桌旁。站在那里。她看着他的桌子。上面有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的。第六十一页。旁边有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和给她那支一样。
她看着那支笔。伸手。碰了一下。笔帽上的划痕。一道。很浅的。和给她那支一模一样。
"你有两支一样的。"她说。
"三支。"
"你买了三支。"
"嗯。"
"给我一支。留一支。还有一支。"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开学。"
"开学就买了。"
"嗯。"
她看着那支笔。笔帽上的划痕。和给她那支一样。她低头。看到他桌肚里有一本课本。英语。翻开的。第三十六页。那把伞。黑色的。伞骨一根一根的。她画的。他留着。夹在课本里。和她的课本一样。
"你翻到第三十六页了。"她说。
"嗯。"
"你每天都翻。"
"嗯。"
"你每天都看。"
"嗯。"
"你看什么。"
"伞。"
"伞有什么好看的。"
"你画的。"
"……"
她站在他桌旁。不说话了。里面有声音。有人在搬桌子。椅子在地上划。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她没低头。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桌子。看着那支笔。看着那本翻到第三十六页的英语课本。
有人看了。不止一个人。值日的两个人。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男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扫地。女生看了她。又看了他。然后低头擦黑板。没人说话。没人起哄。因为不是他们班的人。因为不知道她是谁。因为只是看到一个女生站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旁边。
但她不在乎了。
以前她会在乎。以前她会低头。以前她会转身走。以前她会站在门口一步不迈。但今天她站在他桌旁。看着他的桌子。看着他的笔。看着他的课本。有人在看着她。她不在乎了。
"你坐。"他说。
"不坐。"
"站着干嘛。"
"就站着。"
"站着累。"
"不累。"
他没再说。他低头。笔在转。转了两圈。停了。放在桌子上。他抬头看她。眼睛很黑。很安静。
"你画了我。"他说。
"嗯。"
"画了多久。"
"从第一天。"
"第一天?"
"你坐在我前面。我画了你后颈的头发茬。"
"……你画了我后颈。"
"嗯。"
"还有呢。"
"侧脸。手。书包。校服。弹琴的时候。系鞋带的时候。打雷的时候。背书包的时候。温牛奶的时候。写纸条的时候。"
"你都画了。"
"嗯。都画了。"
"多少张。"
"一本速写本。快画完了。"
"……"
"最后一页是空的。"
"为什么。"
"留着。"
"留着画什么。"
"留着画你站在我面前。"
他没说话。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热起来。像琴键按下去之后慢慢松开。声音还在余着。
"你画完了给我看。"他说。
"不给你看。"
"为什么。"
"画得不好。"
"你上次说画得好。"
"那是你长得好。"
"……"
他低头。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她看到了。
"你笑了。"她说。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
"教室里没风。"
"……"
"你就是笑了。"
"没笑。"
"笑了。"
她站在他桌旁。看着他。他坐在椅子上。她站着。她比他高一点点。她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值日的人走了。教室空了。门关上了。走廊里安静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在他教室里。第四排。靠窗。光从窗户照进来。一月的阳光。不暖。但亮。照在他的桌子上。照在那支笔上。照在那本翻到第三十六页的英语课本上。照在她的鞋尖上。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你该走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后门。"
"门框旁边。"
"嗯。门框旁边。"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他坐在那里。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她。眼睛很黑。很安静。嘴角没动。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
她走了。
走出教室。走廊里。东边。尽头。她走下楼梯。出了教学楼。风很大。一月。冷得厉害。但她不冷。左手口袋里暖手宝是温的。右手拿着课本。英语。第四十九页。门框。站在门框旁边的人。她翻开。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我去找你了。你坐在第四排靠窗。你有两支一样的笔。你每天都翻到第三十六页。」
她合上课本。放进书包。她走到梧桐道。风穿过枝丫。呜呜的。她缩着脖子。但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
和昨天他笑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