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郝建正在书房抄第三十五份故事,福伯敲门进来说门口有个人找,说是从河南坐了十二小时硬座来的,没买卧铺,因为"卧铺贵一百八,够买三十多颗土豆了"。
郝建放下笔。
"让他进来。"
"他说不进。就在门口等着。"
"……为什么?"
"他说'不敢进。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地方就行'。"
郝建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我去。"
门口。铁门外面。一个男人站着。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瘦,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面包——像是火车上买的。
他看到郝建出来,整个人僵了一下。
"你……你是郝建?"
"我是。"
张伟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的手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发白。
"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你长什么样。"张伟的声音有点哑,"网上那些照片都修过。我想看看真人。"
他站在那里,脚尖朝着铁门的方向,但身体微微后倾,像是在随时准备转身跑。
郝建看着他。
"吃了吗?"
"吃……吃了。火车上吃了面包。"
"那是火车上的面包。不算。"
郝建转身往院子里走。
"进来。吃碗面。"
张伟没动。
"我……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
"面要坨了。"
郝建没回头。
张伟站在门口,攥着塑料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他迈了一步。然后第二步。然后第三步。
他进了铁门。
院子不大。烂土豆山在左边,牌子在右边——"你的故事,有人听见了"。塑料箱里塞满了信。王大妈不在,去后山看马斯克焊东西了。
郝建走到厨房门口,福伯已经在烧水了。
"少爷,面还是粥?"
"面。两碗。"
张伟站在厨房门口,不敢往里走。他看着福伯,又看看郝建,又看看院子里的烂土豆山。
"那个……真的是从火星运回来的?"
"对。"
"就那个堆在外面?"
"对。"
"网上说值几千亿。"
"值不值不知道。反正不卖。"
水开了。福伯下面,动作很稳。郝建靠在门框上,看着张伟。
"你第几封回信?"
"第一个。"张伟说,"我老婆看完你回的那句话,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她跟我说'咱们去火星种土豆吧'。我说'你疯了'。她说'没疯。就是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
郝建没说话。
"她以前不这样。"张伟的声音低下来,"被裁之后她变了。变得特别安静。不说话。不笑。晚上也不开灯。我以为她要——"
他停住了。
"我以为她要出事。"
厨房里只有水沸腾的声音。
"然后土豆来了。你那句话来了。"
张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一双旧运动鞋,左脚鞋带断了,用一根绳子系着。
"她那天晚上开了灯。煮了面。问我吃不吃。"
"我吃了。"
"她说'以后别省着了'。"
"我说'好'。"
福伯把面端上来。两碗。清汤,葱花,一个荷包蛋。郝建一碗,张伟一碗。
张伟接过碗的手在抖。
他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直接掉进面汤里,一滴一滴的,无声的。他低着头,筷子夹着面条,一口一口地吃,眼泪一滴滴地落。
郝建坐在对面,吃自己的面。
没安慰。没说话。
等张伟吃完了,把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脸。
"不好意思。"
"没事。"
"我坐了十二小时硬座。没买卧铺。省下来的一百八我给你买了一箱牛奶。放在门口了。"
"我没要你买东西。"
"我知道。但我想买。"
张伟站起来,把塑料袋里的矿泉水和面包放到桌上。
"这个也留着。你肯定忙,顾不上吃饭。"
郝建看着那两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火车站超市的价签:两块一瓶。
"你回程票买了吗?"
"买了。晚上八点的。"
"卧铺?"
"……硬座。"
"福伯。"
"在,少爷。"
"给张伟换张卧铺。退掉硬座。"
"是。"
张伟摆手:"不用不用!我坐得住!十二小时都坐过来了——"
"你坐了十二小时来,不能坐十二小时回去。"郝建说,"这不是钱的事。是你老婆让你'别省着了'。回去告诉她,你坐了卧铺。"
张伟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郝建,看了很久。
"郝建。"
"嗯?"
"你跟网上说的不一样。"
"网上说什么?"
"网上说你是疯子。说你是天才。说你是骗子。说你是圣人。说你是外星人。"
"……都不是。"
"我知道。"张伟笑了,笑得不太好笑,但确实在笑,"你就是一个也在扛着的人。"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那颗土豆我老婆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我种在花盆里了。不知道能不能活。"
"能活。"
"你怎么知道?"
"烂土豆都能活。你那个好好的,肯定能活。"
张伟没回头,摆了摆手。
铁门关上了。
郝建站在厨房里,看着桌上那两瓶矿泉水。
福伯走过来,把碗收了。
"少爷。"
"嗯。"
"张伟先生放了一箱牛奶在门口。蒙牛的。特仑苏。一箱。五十八块。"
"收了。"
"是。"
郝建拿起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凉的。
他走回书房,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第三十五份故事已经抄完了。他翻到第三十六份。
"'我叫周秀兰。今年七十三岁。我儿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了。不是不回来。是回不起。他说车票太贵。我说不贵。他说妈你不知道。我说我不知道什么。他说……他说妈你别问了。土豆我收到了。我煮了。我一个人吃的。吃的时候我想——要是儿子在就好了。不是想吃土豆。是想有人陪我吃饭。'"
笔尖停了一下。
郝建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四声。
"喂?"
"王大妈。"
"咋了?"
"你直播间里有没有人从深圳来的?"
"多了去了。咋了?"
"帮我找一个。三年来没回过家的。打工的。不管什么工种。找一个。"
"……你又要干嘛?"
"买张机票。让他回去。"
"一张?"
"先一张。不够再加。"
王大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行。我问问。"
挂了电话。
郝建放下手机,拿起笔。
继续抄。
窗外,后山的焊接火花还在闪。马斯克大概还要焊三天。冷链舱装载还需要一周。
出发前还有很多事。
但今天,有人坐了十二小时硬座来吃了一碗面。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