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 旱灾荷花池
入夏以来,京城滴雨未落。御花园的荷塘干了。塘底的淤泥龟裂成块,卷起的泥皮像枯叶一样卷曲。残荷的枯茎插在泥里,像一把把烧焦的骨头。
太后每日经过御花园都要叹气。她最爱那塘荷花,每年盛夏花开如锦,她要在塘边亭子里消磨大半个下午。
德妃站在太后身侧,目光从枯荷转到沈清辞身上。沈清辞正从宫道上经过,被太后叫住了。
“沈才人,”太后指着荷塘,“你上次用光影描金,又用水晶放大,哀家看你颇通格物之学。这荷塘干成这样,你可有法子?”
“回太后,臣妾学的格物是光学、力学,不涉及祈雨。”沈清辞实话实说。
德妃在旁边笑了一声:“太后,臣妾听说沈才人在寿宴上大显神通,又是变干裙子又是画百鸟图,想必请个雨也不在话下。不如让她试试?若真请来雨,太后高兴,沈才人也有脸面。”
沈清辞看了德妃一眼。这招够毒。求雨成功,功劳归天;求雨失败,借口现成——妖术不灵,打入冷宫。
太后沉吟了一下:“德妃说得也有道理。沈才人,你试试吧。三日之内,若能落雨解旱,哀家重赏。”
“若不能呢?”沈清辞问。
德妃接得极快:“若不能,便是妖言惑众,打入冷宫。”
沈清辞站在塘边,看着龟裂的塘底。泥面干得发白,裂缝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她的目光扫过裂缝的走向,忽然停住了。
塘底中央有一片区域,裂缝走向和别处不同。周围的裂纹都是放射状,向塘边延伸。但那一片的裂纹排列成一个弧形,像拱券的形状。
她蹲下来,扒开表面的干泥。下面的泥颜色更深,更湿,带着一股陈腐的潮气。再往下挖了一尺,她的手指碰到了硬物。
青砖。排列整齐的青砖,砌成拱形。
沈清辞的心跳加快了。她沿着拱券的弧度往两侧摸,砖缝严实,但拱顶有一块松动了。她用随身的小刀撬开那块砖,下面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孔洞。孔洞里是空的,有风从里面透出来。
干的?不。那风带着水汽。
沈清辞低头凑近孔洞,朝里面喊了一声。声音在孔洞里回响,闷闷的,传了很远。她侧耳听,隐隐听见回声中有水流的声音。
“沈才人,”德妃的声音从岸上传来,“站在泥塘里发什么呆?莫不是想靠站着就把雨求来?”
沈清辞没理她。她站起来,环顾整个荷塘。荷塘的水源从哪里来?御花园有活水注入,但今年大旱,上游断流。可塘底有暗渠,暗渠里有水声。说明还有另一路水源,不依赖地表径流。
她跳上塘岸,满身泥浆地走到太后面前。“太后,臣妾有办法让荷塘复碧。”
“说来听听。”
“塘底有古暗渠,暗渠里还有水。臣妾需要三天时间,疏通暗渠,引水入塘。”
德妃冷笑:“你方才说不会求雨,现在又说有暗渠。谁知道你是不是胡编的?三日不成呢?”
沈清辞转头看着她:“三日不成,我自请去冷宫。”
太后点了点头:“好。哀家给你三日。”
沈清辞立刻开始动手。她先让人把塘底那片拱券周围的淤泥清开,露出完整的暗渠入口。入口被碎石和泥浆堵死了大半,只留那个拳头大的孔洞透气。
她指挥太监们用桶把塘底积水舀干,又让人去内务府领铁锹和竹筐。小桃在旁边急得直转:“才人,您真要在塘里挖三天?万一挖不出水来——”
“挖得出。”沈清辞蹲在暗渠入口,用手丈量拱券的尺寸,“这渠口的宽度和高度符合流体力学中最优管径比。建造者是个懂行的人。渠里一定有活水,否则不会修这么大的暗渠。”
她花了一整天清理入口的碎石。第二天,她带人顺着暗渠往里挖了十几丈,挖出来的泥越来越湿,最后变成了泥浆。暗渠的底部开始渗水。
第三天一早,沈清辞站在暗渠最深处。脚下的泥浆已经没过了小腿。她听见前面有水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一股细流从暗渠深处涌出来,漫过她的脚面,向前面的塘底流去。
水来了。
她继续挖。细流变成小股,小股汇成溪流。暗渠里的水不断涌出,顺着她清理出的通道流进荷塘。塘底龟裂的泥面开始被水覆盖,裂缝里冒出细密的气泡。
到第三天傍晚,荷塘底部已经积了浅浅一层水。虽然还没到满塘碧波的程度,但塘底湿润了,残荷的根茎泡在水里,枯茎上隐约可见新芽的绿意。
沈清辞从塘里爬上来,浑身泥浆,脸上都是泥点子。太后带着一群嫔妃站在塘边亭子里,德妃也在。太后看着塘底的水光,沉默了很久。
“三日之期到了。”太后开口,“水来了。虽然没有满塘,但荷根保住了。明年夏天,荷花还会开。”
她看着沈清辞。泥浆裹身的年轻女子站在塘边,头发上滴着泥水,笑容却亮得像刚点亮的灯。
“沈才人,”太后说,“从今天起,升为美人。”
德妃的脸色铁青。她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来。太后已经转身走了,嬷嬷们簇拥着她离开。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塘底的水面映出暮色。小桃跑过来扶她,被她摆手推开。
“才人……不,美人,您快去换衣裳吧。”
“等一下。”沈清辞蹲下来,把手里最后一捧泥巴扔掉。泥里混着从暗渠里带出来的东西——一片碎陶,上面刻着纹路。她不动声色地把碎陶揣进袖口。
那片碎陶上的纹路,和她铜镜背面的电路纹路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拾翠阁,她洗干净手,把碎陶片放在桌上。铜镜从床板夹层里取出来,和陶片并排。两者的纹路确实同源,但陶片上的更完整,像是一幅图的局部。
她把陶片翻过来。背面有字,刻得很浅,被泥水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她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水……引……地……脉……”
水引地脉。暗渠引水,地脉是能量通道。这块陶片上记录的,是某种利用水流驱动能量传输的系统。
她正在辨认,院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沈美人,皇后娘娘派人送贺礼来了。”
沈清辞迅速把陶片和铜镜收进抽屉。开门后,一个宫女捧着一只锦盒站在院中。锦盒里是一对玉镯,成色极好,是皇后出手的规格。
宫女递上锦盒时,手指在盒底轻轻叩了两下。沈清辞会意,等人走后翻看盒底。垫盒底的绒布下面夹着一张小纸条。皇后的笔迹——“冷宫密道入口在废井中。井口已封。你若要去,需带绳索和火折。另:昨夜翻墙之人,是萧晟的人。小心。”
萧晟。那个觊觎皇位的宗室王爷。沈清辞攥着纸条,忽然想到一个可能。萧晟的人翻墙进来,不一定是找她。也可能是找铜镜。
有人在找信号源。和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