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清晨,薄雾浅浅漫过青山村的田垄山野。河滩小院已恢复了整洁平静,只是院里淡淡的压抑气氛,还未曾散去。
狗蛋经过昨日那场惊吓,今早醒来依旧格外黏人,小小的身子寸步不离贴着王招娣。四岁的孩子不懂复杂的人情法理,只认准一件事——紧紧跟着娘亲,就不会被坏人抓走。
王招娣做饭、洗漱、收拾材料,他就乖乖蹲在旁边,小手死死拽着娘亲的衣角,不跑不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警惕地望向院门口,满是孩童的胆怯与不安。
王招娣看着孩子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又酸又疼,也愈发坚定了取证报案、护住孩子的心思。
吃过简单的早饭,她叮嘱大翠、小翠守好院子、陪着狗蛋,自己揣上昨晚熬夜整理好的事件草稿,出门走访昨日河滩对峙的目击村邻。
昨日午后院门抢崽风波,围观看热闹的村民足足有二三十人,都亲眼看见了李氏族人强行拉扯幼童的全过程。王招娣不求旁人偏袒,只求有人肯据实说话、留存真相。
她最先去往的,是热心肠的刘婶家。
刘婶刚喂完猪,看见王招娣进门,立马放下手里的猪食瓢,满脸心疼地迎上来。
“招娣,今早咋样?狗蛋那孩子夜里没再受惊哭闹吧?昨日那场面,我看着都心惊,李家这群人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王招娣轻轻点头,坦然说明来意:“婶子,孩子夜里安稳了些。我今日过来,是想求你个实事。昨日你全程都在现场,我打算整理材料去乡镇备案,想请你据实说说昨日的经过,做个目击佐证。”
刘婶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语气坦荡又干脆:“这有啥好犹豫的!我亲眼看见的,我就敢实打实说!”
“昨日午后我就在边上看着,是李家那几个后生偷偷摸进你家院子,强行拽着狗蛋要走,孩子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半点没有所谓的‘接孙儿回家’的温情!”
“你放心,不管谁来问,我都敢当面作证,绝不昧着良心说瞎话!”
得了刘婶的准话,王招娣心里暖了几分,道谢过后又直奔李根生家。
李根生刚扛着锄头准备下地,听闻来意,当即停下脚步,神色端正公允。
“昨日我在场,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他们是提前摸透了你家的作息空档,趁院里没人看护,强行抢孩子,属于蓄意闹事,不是普通的家庭拌嘴。”
“你要取证报案,我全力配合。公家办案、村部核实,我都敢据实陈述,绝不偏袒任何一方。”
有了两位村里正直有名的乡邻撑腰,王招娣心里稳稳落下一块大石。
可往后走访的几户人家,态度就微妙了许多,完美印证了村里人心的分化。
有的农户亲眼目睹全程,心里明知李家理亏,却畏惧李氏宗族人多势众、抱团记仇。
一户挨着李家居住的大嫂,满脸为难地拉着王招娣的手,低声推脱:“招娣啊,婶子心里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我家就在李家隔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我要是出面作证,往后他们背地里给我家使绊子、嚼我家闲话、故意找茬,我们一家人日子不好过啊。你多担待,婶子实在不敢出头。”
还有几户人家,要么借口昨日看得不清、记不真切,要么直接闭门避嫌,不愿掺和这场宗族纷争。
八十年代的山村村落,宗(家)族关系还是很讲究的,一般都怕得罪本村大姓家族、怕日后被孤立刁难,明哲保身,是很多普通村民最真实的心思。
王招娣是有心理准备的,没有勉强怪罪。
她温声道谢,坦然离去:“我懂你的难处,不为难你,多谢婶子据实坦诚。”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王招娣挨家走访、收集现场人证据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李氏族人耳朵里。
一众族人瞬间慌了神,又恼又怕。他们不怕村里口头调解、不怕邻里争执,最怕的就是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被乡镇司法所、派出所记录在案,落下寻衅滋事的把柄。
于是短短一上午,几名李氏族人立刻分头行动,悄悄找上那些昨日围观、心思摇摆、有可能作证的村民,私下旁敲侧击、言语施压。
有个李氏中年汉子堵在张叔家门口,语气带着威胁:“都是一个村的乡里乡亲,人家自家宗族的家事,你们外人非要掺和作证干啥?”
“今日你敢给王招娣作证,往后咱们本族人的情面就到此为止,村里种地换工、邻里帮扶,别想再找我们李家帮忙!”
还有年轻族人私下警告观望村民:“不过是拉扯孩子的小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真把我们逼急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软磨硬泡、威逼利诱,硬生生压住了大部分村民出头的心思。
一时间,村里愿意主动站出来作证的普通村民寥寥无几。
面对这般局面,王招娣依旧心态平稳、不急不躁。
她从没想过一口气集齐所有人证词,也不强迫任何人为自己出头。
白天走访结束,夜里回到河滩草棚,她点亮油灯,拿出纸笔,把今日所有村邻的口述、愿意作证的人员名单、对方私下施压的细碎经过,都梳理记录下来。
她心里清楚,哪怕只有两人据实作证,加上村委会昨日的现场登记笔录,也足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
明日一早,她便带着所有整理的材料,奔赴镇上,正式报案,给自己、给狗蛋,筑牢一道最稳妥的安全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