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名继续向李俶进言:”叛军新败,士气低落,河北立足未稳,此时追击,可一举荡平。若纵其归巢,假以时日,必东山再起。”
李俶听完了,沉默了一阵。
他坐在帅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陕郡到洛阳,从洛阳到邺城,又从邺城折回洛阳,来来回回。
过了片刻,他终于抬起头,看着独孤无名。 “你们都累了,将士们也需要休整,追击残敌的事,以后再说吧!”
独孤无名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龙涯安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微微摇了摇头。他便没有再坚持。
接下来的日子,李俶忙得不可开交。
告捷文书要写得慷慨激昂、辞藻华丽,让圣上看了心花怒放。
然后挑选最快的马、最机灵的士兵,日夜兼程送往凤翔。
迎接太上皇回京的仪仗要筹备,从车驾、仪仗到随行官员,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差错。
张榜安民,开仓放粮,安抚百姓,处置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
整饬城防,修补城墙,重新布防,清点库存的兵器粮草。
投降的叛军将领要处置,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用的用,每一个人都要掂量着来。
一桩桩,一件件,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其中。他每天从清晨忙到深夜,连吃饭都是在案头随便扒几口。
他的眼睛熬红,嗓子喊哑,整个人瘦了一圈。可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那些事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压垮一切。
至于追击叛军的事,就这么一天天地拖了下去。从秋天拖到冬天,从冬天拖到开春,再也没有人提起。
而在河北邺城,安庆绪也在忙着。
那些从新店战场上逃出来的溃兵,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河北大地上。他要将其收拢。
安庆绪派人四处搜罗,给粮饷,给官职,给女人,用尽一切办法把他们拉回来。三个月后,他居然又凑出了几万人马。
他重筑城墙,邺城的城墙本来是土筑的,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他征发民夫,日夜赶工,用糯米浆拌石灰,将城墙加高加厚。
他亲自到工地上督工,穿着布衣,戴着斗笠,和民夫们一起吃糙米饭。
他积蓄粮草,河北是产粮大区,这几年虽然战乱不断,可土地和农民还在。
他派人到各州县催粮,一颗一颗地收,一粒一粒地攒。
粮仓建在城中的最高处,通风干燥,老鼠都钻不进去。他每天都要去看一眼,看着那些粮袋越堆越高,心里才踏实。
他的龙椅还是那把龙椅,只是从洛阳搬到了邺城,从金碧辉煌变成了朴素简陋。可他毕竟还坐着。
那些从新店逃回来的将领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见了面都不敢抬头。
他们围在安庆绪身边,有些心虚地说“陛下,我们一定能东山再起。”
安庆绪听着这话,慢慢地,居然也信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的龙椅似乎越来越稳了。
他重新开始喝酒,宠幸妃嫔,继续做他的皇帝梦。那些狼狈的、仓皇的、心惊胆战的日子,像一场噩梦,被他渐渐抛在了脑后。
而洛阳城中,独孤无名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的天际,久久不语。
远处,邺城的方向,风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在那片看不到的地方,叛军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重新长出血肉。
他想起李泌的那个方略,先断归路,再取两京。先取范阳,断叛军的后路,再以逸待劳,四面合围,一举歼灭。
若是按照那个方略,叛军此刻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可唐肃宗等不及,他急着要收复长安,向天下人证明他是真正的皇帝,堵住那些质疑他皇位合法性的人的嘴。
李俶收复洛阳后,没有下令追击叛军的命令,急着要在这场战争中建立自己的功勋,要向父王、向天下人证明自己配得上太子这个位置。
两京是收回来了,可叛军的根还在。那根扎在河北,扎得很深,不知什么时候,又会重新长出一棵大树来。
到那时,所有的牺牲、鲜血和胜利,都将化为乌有。
独孤无名转过身,走下城楼。
洛阳城的街道上,百姓们正在清扫废墟。
他们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绳,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她手里拿着一只纸风车,风吹着风车呼呼地转,她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没有人知道,北方的天际,正有一片乌云在悄悄地、慢慢地聚拢。
那片乌云的边缘是金色的,被夕阳镶上了一道华丽的金边,看起来很美。可那里面藏着风暴、雷鸣和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独孤无名从孩子们身边走过,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是多看了那个小女孩一眼,看着她的风车在夕阳下飞快地旋转,她的笑脸在金色的光中像一朵花。
他继续往前走,走下城楼,穿过街道,走进暮色中。身后的洛阳城渐渐沉入一片苍茫的暮霭,城墙上新换上的唐军旗帜在晚风中缓缓飘动。
而他,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