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敲定的欢呼声还在办公区回荡,键盘敲击与同事说笑交织成一片热闹喧嚣。
可陆沉周身,却仿佛被一层化不开的寒气包裹。
走廊阴影里那道黑色风衣的身影,目光穿透玻璃,直直钉在他身上。那视线不带半分温度,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试图剖开他的伪装,看透那条刚刚被篡改的时间线。
陆沉心脏重重一缩,指尖下意识攥紧,掌心沁出冷汗。
日记本红字预警果然不虚——外部观测者,真的捕捉到了回溯轨迹。
他强迫自己神色如常,没有转头直视,依旧垂眼装作核对电脑上的合同提交回执,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走廊。
男人站在半明半暗的转角,身形挺拔,黑色风衣下摆垂至小腿。他手里捏着一本刑侦支队的证件,却没有推门进来,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宛如一尊融入暗影的雕塑。
办公室里,同事们全都沉浸在百万订单的喜悦中,没一个人注意到走廊多了个陌生人。仿佛除了陆沉,其他人根本看不见这道身影。
陆沉脑海里飞快闪过日记本的设定:只有回溯者、规则守护者、观察者,才能感知回溯带来的因果波动。
眼前这人,大概率就是日后会死死咬住他不放的刑警——陈野。
第一次碰面,比他预想中来得快太多。仅仅一层宿命枷锁、一次微小的因果篡改,就引来了猎手。原来这能力从不是可以肆意挥霍的金手指,每一次改动过去,都等于在黑暗中点燃火把,告诉暗处的猎手自己的位置。
“陆沉,可以啊,这次合同完美落地,收尾做得很漂亮。”
部门总监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总监脸上早没了白天会议室里的阴寒,换上一副和善的面孔,拍了拍陆沉的肩膀:“之前还担心最后一步出纰漏,没想到你处理得这么稳妥。等绩效核算,会给你额外记一笔嘉奖。”
这番话落在陆沉耳朵里,只觉无比讽刺。几个小时前,同一个人当众定死他的罪责,扬言辞退扣薪;此刻危机消弭,订单到手,嘉奖与赏识便接踵而至。职场翻脸,比翻书还快。
不远处的张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神情极为难看。他精心布置的后手彻底落空,眼神时不时瞟向陆沉,带着惊疑与忌惮。他确定后台程序已部署,可为何没生效?
陆沉微微侧头,对总监淡淡点头:“应该做的,合同顺利就好。”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受宠若惊。
总监微微一愣,也没多想,转身去和其他管理层沟通。
办公室众人陆续下班,喧闹渐渐散去。陆沉刻意拖延,一边关闭电脑,一边思索对策。走廊那个风衣男人还没走,视线从未移开。
继续待下去,难保对方不会直接上前盘问。自己没有任何说辞能解释刚刚发生的事,一旦被盯上,后患无穷。
他快速将后台程序截图、证据文档再次加密备份至私人网盘,关闭主机,背上双肩包。
“先走了。”陆沉对旁边发呆的张凯丢下一句,不等回应,迈步走向办公区大门。他没往走廊方向走,而是选择了另一侧的安全通道楼梯,避开风衣男人的视线。
推开防火门,厚重铁门“哐”的一声合上,隔绝了办公室的灯光与喧闹。
楼梯间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一步一亮,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陆沉快步向下走,大脑飞速运转。
一层枷锁就已引来守护者,若频繁动用回溯,不断叠加枷锁,后果是什么?日记本上写着现世偏移、因果反噬,还有历代回溯者离奇失踪。那些消失的前人,是落在了守护者手里,还是被扭曲的因果直接吞噬?
不能再随意动用能力了。每一次使用,都是在向深渊靠近一步。可放弃也不可能,今天躲过张凯的陷害,明天还会有别的圈套。往后如何把握这个度,成了摆在他面前最棘手的问题。
走到三楼转角,声控灯熄灭,四周陷入短暂黑暗。
陆沉抬手想要跺脚唤醒灯光,就在此时——
身后,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水泥台阶上,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有人跟下来了。
陆沉浑身神经瞬间绷紧,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楼梯上方,昏暗的光影中,那道黑色风衣的身影缓步走下。声控灯被触发,灯光亮起,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轮廓硬朗,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冷硬,风衣袖口扣得严实。腰间隐约可见手铐轮廓,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沉,目光锐利如鹰隼。
“刚刚楼上,那份合同,本来应该出错。”
陈野开口,嗓音低沉,没有问句,更像在陈述既定事实。直截了当,不拐弯抹角。
陆沉心脏猛地一跳。对方不是来查程序篡改,不是来查职场陷害。他一眼看穿的,是被抹除的那条时间线。普通人完全没有的记忆,只有守护者能感知到那条被回溯抹掉的“本应发生”的结局。
陆沉强迫自己冷静,眉头微皱,装出疑惑的模样:“警官,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合同核对完毕,顺利提交,一切正常。”他刻意摆出一副普通人被莫名盘问后的困惑姿态。
陈野往下走了一步,两人距离缩短到不足三米。
“今日二十点零五分,这条时间节点存在明显的因果褶皱。本该发生的事故被人为抹平,现世留下很强的能量残留,源头就在你身上。”陈野目光牢牢锁死陆沉的双眼,“你是回溯者。”
这三个字轻飘飘说出口,却重若千钧砸在陆沉心上。
对方没有猜测,是笃定。
陆沉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但内心不断告诫自己,绝对不能承认。历代回溯者失踪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回溯者?什么东西。”陆沉微微挑眉,“我只是普通员工,下班路过。你要是有案子,可以找我们公司负责人沟通。”
他打算装傻到底。
陈野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不用否认,因果痕迹骗不了人。每一次回溯修改过去,都会留下宿命枷锁。枷锁会在现实世界投下波动,我们调查组专门追踪这类波动。过去十年,一共二十七名回溯者被记录在册,结局全部失踪,无一例外。”
二十七人。陆沉心头一震,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想。
“他们去哪里了?”他下意识问道。
陈野没有直接回答:“一部分人无休止篡改现实,枷锁过载,被崩坏的因果吞噬,直接从这个世界彻底抹除。另一部分被我们找到后,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永久封印回溯能力,接受监管,不再触碰时间;第二,继续动用能力,走向同样毁灭的结局。”
话语不带恐吓,只是冰冷的客观陈述。
“我今天过来,不是抓捕你,只是第一次预警。”陈野目光幽深,“回溯是毒药。短期能帮你抹平遗憾,避开灾祸。但每改一件事,就会有另一处地方产生新的悲剧,去填补因果缺口。你躲过自己的失业,这份代价,会转嫁到其他不相干的人身上。”
陆沉瞳孔微缩。日记本只隐晦提示因果偏移,陈野说得更加直白残酷——自己改写的厄运,代价会由陌生人承担。这才是回溯最可怕的地方。代价不会消失,只是不落在自己眼前。
楼梯间声控灯再次熄灭,周遭陷入昏暗,只剩两人沉沉的呼吸声。
陆沉沉默几秒,抬眼看向陈野:“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强制封印我的能力?”
“封印枷锁需要付出巨大代价,不是轻易能做到。”陈野目光幽深,“另外,枷锁才一层,你还没深陷。我给你机会自己选择。”
话音落下,他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姓名,没有单位。
“如果之后你看到现实出现诡异异象,或是控制不住想动用回溯,可以打这个号码。记住,不要随意使用能力。每一次按下回溯,都在往囚笼深处再走一步。”
卡片递到陆沉面前。他迟疑片刻,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卡片的一瞬间,口袋里那本只有他能看见的黑色日记本,传来细微震颤。字迹快速滚动:
【检测到守护者近距离接触。】
【警告:守护者没有动手,选择预警。】
【注意,守护者的警告不全是谎言,但也绝非全部真相。】
一行提示猛地警醒陆沉。陈野说的部分是事实,但未必代表他站在正义一方。他口中的监管、封印,背后藏着什么,自己一无所知,不能全然相信。
陆沉将黑色卡片揣进外套内袋:“我知道了。”
陈野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一步步向楼上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上方。
空旷的安全通道里,只剩陆沉一个人。
声控灯彻底熄灭,黑暗包裹住他。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浊气,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今天这一晚,远不止躲过一场职场构陷那么简单。他见识了回溯的强大,体会了改写命运的爽感,同时也窥见了背后潜藏的万丈深渊。
一层枷锁,二十七位失踪的前代回溯者,专门狩猎他们的调查组,还有日记本提示的、暗处的其他观测者。
他以为拿到的是逆袭底牌,实际上,更像是拿到一把双刃剑。伤人,亦能伤己。
陆沉拿出手机,屏幕显示晚上八点四十六分。屏幕映出他凝重的脸庞。
他走出安全通道,来到写字楼楼下。夜风迎面吹来,街道上车流不息,灯火璀璨,行人步履匆匆。世间一切如常,没人知道几分钟前,时间线被人为改动过。
只有他,背负着一层看不见的宿命枷锁。
沿着人行道往出租屋方向走,陆沉反复复盘今晚的一切。张凯的陷害暂时化解,证据保存在云端。但这事没彻底了结,张凯既然敢做第一次,难保不会有下一次阴招。
可若动用回溯去报复,又要叠加一层枷锁,引发未知的因果转嫁。
报复,就要付出代价;忍下,就要承担风险。两难的选择横亘在眼前。
就在这时,手机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昵称只有两个字——苏砚。
申请附言写着:
【你刚刚动用过回溯,我可以告诉你,摆脱宿命枷锁的办法。】
看到这行字,陆沉脚步骤然顿住,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晚风卷起落叶,在脚边盘旋而过。
又是一个知道回溯秘密的人。